最后的尖叫,是人声与电子音融合成的、扭曲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嘶吼。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的,更像是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被硬扯出来时发出的断裂声。
小川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。
机械左臂疯狂地敲击着金属桌面,砰!砰!砰!每一下都砸出凹陷,金属变形的呻吟声刺耳欲聋。右侧人类手臂则死死抱住自己的头,手指插进头发,用力到指关节发出咯吱的轻响,像是下一秒就会折断。脸上的金色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,那些光芒沿着纹路疯狂窜动,像高压电在绝缘体表面爬行的电弧,噼啪作响,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、类似臭氧的焦糊味。
“小川!”陆见野冲上去,想按住他颤抖的肩膀。但手指在触碰到小川身体的瞬间——
一股强大的、尖锐的电流从那些金色纹路中迸发出来。
滋啦——!
陆见野被狠狠弹开,整个人向后飞起,重重摔在墙壁上,又滑落在地。后背撞上金属墙壁的闷响和电流穿透身体的麻痹感同时袭来,他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手臂接触的地方,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,抬起手看,指尖已经焦黑了一小块。
颤抖持续了大约十秒。
然后,突然停止。
像按下暂停键。
小川的身体僵直地站在原地,机械左臂垂落,右侧人类手臂也缓缓松开。他低着头,胸口剧烈起伏——但只有右侧人类胸膛在起伏,左侧机械胸腔的部分,只有散热口排出气流的微弱嘶嘶声,节奏平稳得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。
几秒钟后,他抬起头。
左侧电子眼的显示屏已经恢复正常,稳定地刷新着数据流。右侧人类眼睛的瞳孔依旧扩散,但那种剧烈的颤动消失了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某种空洞的平静。像是风暴过后,海面恢复死寂,只剩下漂浮的残骸。脸上的金色纹路光芒黯淡下去,恢复成缓慢的、有节奏的脉动,像一颗衰弱的心脏。
“记忆回溯触发。已压制。”小川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电子平直,但比之前更加……虚弱。像电量即将耗尽的设备,发出的最后提示音,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砂砾摩擦的质感,“抱歉。‘忠诚模组’与残留人格碎片之间的冲突……间歇性发作。统计频率:平均每小时一点七次。”
陆见野从地上撑起身,后背和手臂的疼痛让他咬紧了牙。他看着小川,看着那张被一分为二的脸,看着那道发光的、如同活物的金色分界线,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缓慢地收紧。
“他们……把你做成了这个样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不是因为疼痛,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翻涌。
“这是‘部分机械化改造’的标准术后状态。”
小川走到工作台前,机械左手在键盘上敲击,动作依旧精准,但比之前慢了一些。
屏幕切换,调出了一份新的文件——是他的改造手术记录,附带详细的解剖示意图,“左侧大脑半球:逻辑推理区、记忆存储区、运动控制区,已被精密机械单元完全替代。
植入‘忠诚模组’核心处理器,确保对净化局所有指令的绝对、无条件服从。
右侧大脑半球:情感感知区、直觉判断区、艺术与创造力相关区域,予以保留,但处于‘持续观察与实验性刺激’状态。
面部及左侧躯干的机械化,既是功能需要,也是……视觉警示。
提醒所有人,包括我自己,什么是服从的奖赏,什么是反抗的代价。”
示意图上,小川的大脑被用两种颜色清晰地标注——左侧是冰冷的、毫无生气的机械蓝,右侧是脆弱的、血管密布的人体粉红。中间的分隔区域,标注着“冲突缓冲区”和“模组抑制协议”,还有一串串复杂的算法公式。
“所以你现在……”陆见野艰难地问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到底是谁?是那个会画画的实习生小川,还是净化局的……机器?”
小川沉默了几秒。
左侧电子眼的数据流突然紊乱了一瞬,闪过几个乱码符号——#err#、#ovf#、#null#——像是系统内部发生了短暂的崩溃。随即恢复正常。
“我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再次出现那种诡异的双重叠加,但这次很轻微,像是两个声音在争夺同一个发声通道:
(电子音,稳定但空洞)“收容体t-07。净化局第七实验室财产。执行单位编号:清道夫附属观察员。”
(人声,极轻,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的耳语)“我是……小川。琉璃塔的……实习生。喜欢……晚霞的颜色……和樱花落下的……声音。”
(电子音)“两个身份。共享同一具身体。共享同一套感官输入和记忆数据库。但‘忠诚模组’的核心协议确保,在绝大多数时间与情境下,t-07拥有最高控制权限。”
(人声,更轻了,几乎要被电子音淹没)“除非……模组信号被干扰……或者……我足够……愤怒……足够悲伤……足够……想起那些……不该忘记的东西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小川猛地摇头,动作很剧烈,像是要甩掉脑子里什么不受控制的东西。脸上的金色纹路又亮了一下,随即黯淡,像是被某种内部机制强行压制。
“冲突。”他恢复平直电子音,但呼吸声——右侧人类肺部的呼吸声——明显变得粗重,“持续存在的、无法根除的系统性冲突。这就是我的现状。也是为什么……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,和你进行这段对话的原因。”
陆见野向前走了一步,靴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净化局对我下达的当前最高优先级指令是:追踪、定位、收容、回收所有与‘骨骼画廊’、《悲鸣》残骸、零号试验体相关的目标与物品。”
小川的电子眼锁定陆见野,深红色的显示屏上,一个准星图案浮现,将陆见野的面部轮廓框住,“根据指令逻辑树分析,你——陆见野,零号试验体,携带《悲鸣》残骸——是我当前需要处理的首要目标。
标准行动流程应该是:立即使用非致命武力制服,注射高剂量镇静剂,将你连同证物一同押送回第七实验室,移交后续处理部门。”
“但你没有动手。”
“因为‘忠诚模组’在进入这个区域后,接收外部指令信号的强度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以上。”
小川的机械左手抬起,探针指向周围光滑的金属墙壁,“遗忘者社区的外围防御层,铺设了旧时代遗留下来的、军用级别的全方位信号屏蔽材料。
能有效阻断大部分已知的无线传输频段,包括净化局内部使用的、加密等级最高的指令信道。
模组的强制执行力因此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三点四。
这个衰减幅度……足以让‘小川’——那些残存的、未被完全抹除的人格碎片——获得一定的……活动空间。
获得一些……选择的余地。”
他顿了顿。
右侧人类眼睛转向陆见野。那双眼睛里,此刻充满了复杂的东西——有深不见底的痛苦,有近乎绝望的挣扎,有被囚禁的愤怒,还有一丝极微弱的、属于人类的、近乎恳求的微光。
“陆老师。”他的声音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带着那个年轻人的音色,虽然依旧虚弱,但真实,“我的时间……不多了。模组的离线状态是暂时的。屏蔽层不可能永远生效。净化局一定会发现信号丢失,一定会派遣清道夫战术组,或者其他更麻烦的东西,强行突破这里。在模组重新上线、t-07完全接管这具身体之前……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。一些……我在被改造期间,看到过、听到过、甚至……亲身感受过的事。”
他转身,机械左手在终端键盘上敲击出一连串复杂的指令。屏幕上的手术记录消失,切换成一幅极其复杂、层层嵌套的地下结构三维透视图。
图像的中心,是一个巨大的、如同倒置的火山口般的建筑结构。
不,不是像。
那就是一个火山口。
一个深不见底的、边缘光滑得诡异的、直径可能超过五十米的垂直深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