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镜非镜,乃蜀南一墟,四山合抱,中豁如鉴,故名。其地多雾,终岁氤氲,人语相隔三步即模糊。墟中有翁,贾姓,名已佚,人呼贾翁。居铜牛巷尾,院有老槐,荫蔽半亩。人见其常卧槐下竹榻,一册遮面,鼾声与墟市喧嚣混作一片,竟成云镜一景。
邻有稚女,小字嘉儿,垂双辫,目如点漆。每见贾翁酣眠,辄蹑足近前,以草茎探其鼻息,或附耳轻呼:“贾爷爷,日头晒臀矣!”翁不答,翻个身,含糊道:“蚊蚋聒噪。”嘉儿不恼,反咯咯笑,如风摇银铃。其母闻之,常啐道:“没脸皮!”然眼底尽是纵溺。
墟中人皆道贾翁怠惰。有贩夫寅时即起,担货穿雾,至午后方归,见贾翁仍卧,不由叹:“吾等如蚁叮铜牛,彼独稳如泰山。”铜牛者,云镜口口相传一古物,谓其坚不可摧,虽蚊蚁亿万,终无下嘴处。此喻既出,人皆称妙,自此视贾翁若铜牛,任尔名利纷扰、尘事萦怀,彼自岿然。
然贾翁非云镜土著。人传其十载前自北来,负一青囊,囊中唯有旧书数卷、石砚一方。初赁屋时,掷金爽利,不复问价。房东窃喜,以为豪客。熟料其后经年,贾翁唯闭门读书,偶出购米盐,余时皆卧槐下。囊中日瘪,终至典衣换食。房东悔之,然契约既成,徒呼奈何。
岳翁者,贾翁旧识也,客居滇南。每岁暮春,必逾岭来访。二人坐槐下,一壶粗茶,可对饮竟日。语声极低,如雾中私语,墟人但见唇动,不闻其声。去岁岳翁至,携一卷云绡,展于石案。贾翁瞥之,不语,以指蘸水,书数字于案。水迹旋干,岳翁已颔首。临别时长揖:“弟且安乐于此,吾亦不归蜀矣。”贾翁但笑:“尘事萦怀,终须一别。明年春月,可再来否?”岳翁大笑,踏雾而去。
今岁入春,墟中生一异事。
二
时值丙午年正月既望,元宵灯火方熄,墟中忽来一队车马。青幄油壁,骏马雕鞍,仆从皆锦衣。为首一中年男子,面白微须,戴逍遥巾,披鹤氅,望之若神仙中人。自言姓卫,名玄,自长安来,欲访云镜高士。
里正惶惑,云镜何来高士?卫玄微笑,自袖中取一素笺,上书,曰‘囊括四海,并吞王,百里奚七十相秦穆。先生春秋鼎盛,正当——”
“正当酣睡时。”贾翁打断,展臂打个哈欠,复卧下,“嘉儿,日头偏西否?”
嘉儿懵懂望天:“还早呢,爷爷。”
贾翁以书覆面:“那便再睡一觉。足下自便。”鼾声旋即响起,竟比先前更响。
卫玄僵立原地,面上一阵红白。仆从欲上前,被他举手止住。深深一揖:“先生高卧,晚生不敢再扰。当于墟中暂住,改日再访。”率众徐徐退去。
巷复归寂。嘉儿凑近,悄声问:“爷爷,那些人说的‘席卷天下’,是什么意思呀?”
贾翁书册下传来闷声:“就是……想把天下都卷进席子里打包带走。”
“那多累呀。”嘉儿歪头,“天下那么大,怎么卷得动?”
“所以是痴人说梦。”书册滑落,贾翁睁眼望天,雾隙中露出一线淡青,“可古往今来,说这梦的,从未少过。”
三
卫玄一行宿于墟中唯一客舍。是夜,月隐云深,客舍二楼灯烛彻明。仆从护卫皆屏息立于廊下,室内唯卫玄与一心腹谋士。
谋士名公孙渺,清癯如鹤,指间常年转两枚铁丸,铮铮有声。此时铁丸停转,沉声道:“主公,那贾翁分明推诿。何不强请之?”
卫玄对烛观图,摇头:“你未见他那一眼。此翁卧则如眠龙,醒则如惊电,绝非寻常隐者。强请若不成,反误大事。”手指轻点羊皮图残缺处,“云镜地势,据旧籍所载,乃‘四山如锁,一水通幽’,中有密道可通地宫。然百年沧桑,水道改易,若无知者指引,万难寻得。”
公孙渺沉吟:“或可问诸本地耆老?”
“已问过里正。”卫玄苦笑,“言云镜之雾,四季不同。春雾软,夏雾燥,秋雾凉,冬雾沉。唯冬雾沉时,可见山形水脉。然去岁冬雾,须待今冬矣。我等岂能候至岁末?”
铁丸复转,铮铮然如更漏。忽停,公孙渺目露精光:“贾翁不可强请,然可智取。闻彼与邻女嘉儿甚亲,女母新寡,家贫,或可从此着手。”
卫玄蹙眉:“挟妇孺,非君子所为。”
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公孙渺近前低语,“且非强掳,而以利诱。但使贾翁肯出山,许那母女一世富贵,岂非两全?”
烛花爆响,卫玄目视跳动的焰心,良久,缓缓点头。
次日,嘉儿家中来了不速之客。
四
嘉儿母陈氏,年未三十,鬓已微霜。此时局促立于檐下,看院中仆从抬进两担物事:一担绫罗绸缎,光华耀目;一担漆盒叠置,启之,上盒是白花花官银,中盒珠翠,下盒人参鹿茸。
公孙渺捻须微笑:“家主闻娘子寡居抚孤,心生恻隐。些微薄礼,聊补家用。”
陈氏颤声:“无功不受禄,妾身不敢……”
“娘子且听说完。”公孙渺使个眼色,仆从皆退,方低声道,“其实有事相求。闻贾翁乃娘子邻舍,平素待小娘子甚厚。只求小娘子得便时,问贾翁一言:昔年所绘云镜山川详图,可尚在否?若在,愿以千金易之。”
见陈氏色变,公孙渺又笑:“娘子勿惊。贾翁昔年游历,绘图志之,不过文人雅趣。我家主人好古,愿购而藏之,别无他意。成与不成,这些薄礼都请笑纳,全当结个善缘。”言毕一揖,飘然而去。
陈氏呆立良久,看满院珠光宝气,如坠梦中。是夜,嘉儿归,见母亲对灯发呆,桌上堆着从未见过的精致点心。问之,母含糊以“远亲所赠”应。女孩聪慧,不复问,但暗暗留心。
此后数日,嘉儿觉家中渐变:母亲拆洗被褥,内里是新棉;米缸常满,且是细米;自己衣裳也多了两身,虽非绫罗,却是扎实细布。问母,但答:“你且穿用便是。”
女孩心中疑惑,更勤往贾翁处跑。然贾翁似有觉察,仍终日卧榻,却不再让她近前嬉闹。这日嘉儿编好蝈蝈笼,捧献于前:“爷爷看,这次编得好不好?”
贾翁不接,但道:“放石桌上吧。”
嘉儿放下,却不走,绞着衣角,忽道:“爷爷,什么叫‘席卷天下’?”
贾翁睁眼:“怎又问这个?”
“昨天来了个货郎,唱曲儿,里面就有这词。”嘉儿眨着眼,“货郎说,这是古时候一个大官儿写的,说人要是有志气,就要把天地都装进心里。”
贾翁凝视女孩,目中有复杂神色:“那货郎还说了什么?”
“还说……还说有志气的人,不会一辈子躺在树下睡觉。”嘉儿声音渐低,偷眼看翁神色。
贾翁默然片刻,忽笑:“货郎说得对。嘉儿,你且去玩,爷爷想些事情。”
女孩应声跑开,至巷口回头,见贾翁已坐起,对着一地槐影出神,身影在雾中淡如墨痕。
五
二月二,龙抬头。云镜有俗,是日墟集,四乡辐辏。卫玄一行也出观。市井喧阗,卫玄布衣简从,与公孙渺信步闲观。至一铁匠铺前,见炉火正红,匠人赤膊抡锤,击打一烧红的铁条,火星四溅。卫玄驻足,若有所思。
忽闻身后有人道:“这铁,原也是山中顽石。”
卫玄回首,见贾翁负手立于三步外,葛衣麻鞋,与寻常老叟无异,唯双目清亮,在烟气缭绕中如寒星。心中一震,忙拱手:“先生也来赶集?”
贾翁不答,走近铁匠炉,看那铁条在锤下渐渐成形,成一把锄头。缓缓道:“百炼成钢,终为锄犁。足下看它是屈才,老朽看它却是得其所。”
公孙渺在侧接口:“若铸为剑,亦可匡扶天下。”
“剑是凶器。”贾翁摇头,“况且,持剑者未必是明主。昔年秦皇席卷天下,铸十二金人,欲销锋镝,永罢干戈。结果如何?楚人一炬,阿房宫焦土。可见天下是席卷不来的,就如这雾,”他伸手虚抓,雾从指缝流走,“你看它在这里,握紧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卫玄正色:“先生此言,晚生不敢苟同。天下纷扰,正待有力者整顿乾坤。若人人避世,岂非任苍生沉沦?”
贾翁转身,直视卫玄:“整顿乾坤?足下图中武库,有甲胄十万,刀枪无算。若启之,足下欲整出一个怎样的乾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