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铜牛镇
江南有镇,名铜牛。镇口立青铜巨牛一尊,高丈二,长二丈,不知何代所铸。牛身锈迹斑斑,然双目如炬,望之生畏。镇人相传:此牛腹中空,可纳百担谷,然无口无窍,唯背脊有细缝三寸,蚊蚁可入。
镇中首富贾翁,年五十许,拥茶山千亩,绸庄十处。其宅院深七进,终日闭门,唯闻算珠声噼啪不绝。贾翁有三好:一好聚铜钱,窖藏白银皆熔为马蹄锭;二好计谋,镇中大小事必暗设局;三好独处,虽妻妾盈室,常宿账房,以铜锁自囚。
独女嘉儿,年方二。以雪拭之,现出。镇人举火把近观,竟是全镇三百户姓名,每家户主下皆注“借铜钱若干,利息几何”,最早可溯至三十年前。
原来铜牛非实心,内藏账册铜版,记录贾翁半生放贷明细。那些绕牛蚊蚁,竟是在啃噬账目上“利息”二字。
六、春分雨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云镜山庄信使又至,此番带来柳公口信:“锦匣可开矣。”
贾翁携嘉儿、莫匠人,于铜牛前设香案。启匣展绢,十六字在春光下灿若金缕。莫匠人取腰间葫芦,泼清酒于铜牛双目,朗声道:
“柳公嘱曰:贾生雄文,道尽秦皇霸气。然天下非草席,岂可卷收?宇内非包裹,焉能提举?四海之水,饮一瓢足矣;》:
“...所谓并吞,然牛睛始终不点睛。附遗书云:“留目待后来人开。天下人皆可为牛,亦皆可为磨镜人。”
丁未年清明,有游学士人过铜牛镇,见镇童嬉戏。一童指铜牛问:“此牛吞了四海么?”另一童答:“笨!四海在牛心里头。”指胸口,“我的心里也有。”
士人莞尔,索纸笔题于客栈壁:
**“昔闻秦皇吞》铜版共存。匣开匣合,已无人关心。唯素绢十六字,被嘉儿绣成旗幡,悬于书塾梁上,随风舒卷,如云行,如水流。
时有燕雀衔泥,在“席卷天下”的“天”字上筑巢。雏鸟初鸣时,满镇桃花正落向铜牛背上的铜镜。镜中花,花中镜,不知哪个更真,哪个是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