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的房间在林慕白对面。门对门，中间隔着一丈宽的走廊。
他洗完脸，脱掉外衣，盘膝坐在床上。左手握着沧澜剑，右手握着霜余剑，两把剑横在膝上，像两段平放的月光。他闭上眼睛，开始引导体内的罡气在经脉中循环。地火被封在沧澜剑中之后，剑身持续散发着一股温热的气息，这种温热透过剑柄传递到他的掌心，然后随着罡气循环流遍全身，让他整个人像泡在了一池温泉里。
他试着将一部分地火引入右手皮肤表面的罡气膜中。阳属性地火的灼热与罡气膜结合之后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——罡气膜变得更致密了，银白色的光泽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红晕，像铁匠将铁块烧红之后反复锻打，铁的质地越来越紧密。
一个时辰之后，他睁开眼睛，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。罡气膜已经厚到了可以用肉眼清楚看到的程度，一层银红色的薄光覆盖在皮肤表面，随着心跳微微脉动。他用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划了一下——指腹被弹开了，像划在了一块冰上。
"皮"这一层，差不多小成了。按照这个速度，再有半个月就能大成，然后开始第二层"肉"。
他正要继续修炼，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笃笃笃。
三下，很轻，像是怕吵醒别人。
李青走过去开门。走廊里很暗，只有楼梯口点了一盏油灯。林慕白站在门外，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，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外袍，头发披散着，没有束起来。那个玉簪被他摘了，一头青丝垂到腰际，像一匹黑色的绸缎。
李青看着他，愣了一瞬。
没有了玉簪和发髻，林慕白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女孩子了。五官精致得不像话，眉眼间那股倔强的英气还在，但披散的头发把这种英气柔化了，变成了一种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美。
"你……"李青张了张嘴。
林慕白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，做了一个"嘘"的动作。他——不，她——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表情，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紧张："我想找你聊聊天。一个人睡不着。"
李青侧身让开门口。
林慕白走进来，在他床上坐下，双腿盘起来，把外袍裹紧了一些。她看了一眼横在床上的两把剑，又看了一眼李青，然后说："你坐下啊，站着干嘛？"
李青在椅子上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两步远，一个坐在床上，一个坐在椅子上，中间是一盏没点亮的油灯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对话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林慕白先开口了："你今天说……你没有师父了。你是怎么拜师的？"
李青想了想，挑了一个能说的版本："很小的时候，被一个路过的老头捡了。他教我识字、教我练功，教了十年。后来有一天，他出门就再也没回来。再后来我才知道，他被人杀了。"
"谁杀的？"
"殷无邪。"
林慕白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。"那个天璇的人？"
"嗯。"
林慕白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，半晌没有说话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："李青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吗？"
"历练？"
"一半是。另一半是——"她咬了咬嘴唇，"我爹要把我许配给别人。我不愿意，就跑了。周叔是我娘派来跟着我的，怕我在外面出事。"
李青看着她。她现在披散着头发，裹着外袍，缩在他床上的样子，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肯哭出来的小姑娘。那种炸了毛的猫一样的倔强还在，但底下露出来的，是一种柔软的、让人心尖发颤的东西。
"那个人是谁？"李青问。
"天璇的人。"林慕白的声音很轻，"殷无邪的师弟。叫什么不重要，反正我不想嫁。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，我为什么要嫁给他？"
又是天璇。
李青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小。小到任何一条线扯出来，最后都系在同一个名字上。殷无邪像一个蜘蛛，坐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，网的每一根丝都连着某个人、某件事、某段恩怨。李青是网上的一只飞虫，林慕白也是。赵老头是，苍穹派是，青玄真人也是。
"那你打算怎么办？"他问。
林慕白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像两潭碎了一池的银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，"但我不想回去。"
她顿了一下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："李青，我能跟着你吗？"
这句话落在寂静的房间里，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，没有声音，但所有的风都停了。
李青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，照在她半边脸上，把她的轮廓描成了一条温柔的银线。她的眼睛里有期待，有紧张，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怕被拒绝的脆弱。
他想说不。
他应该说不。他的路太危险了，跟着他的人迟早会被卷入殷无邪那个漩涡。他不能连累任何人，尤其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、离家出走的姑娘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个老朋友。那个被殷无邪杀死的、富可敌国却偏要跟人讲价的公子哥。那个人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"李青，下辈子咱俩还做朋友。"
李青没有朋友了。来到这个世界之后，他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过自己。赵老头是个例外，但那是因为赵老头也是个没有明天的人，两个人之间没有牵挂，只有交易。
而面前这个姑娘，是第一个跟他说"我能跟着你吗"的人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低头看着她。月光从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，林慕白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"跟着我可以。"他说，"但有三件事你要答应我。"
"你说。"
"第一，危险的时候听我的，让你跑你就跑，不许逞强。第二，你的身份、来历、你家里的事，我不问，你也不要说。第三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