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未曾料想到,竹林的夜晚是这样的寂静阴冷,尽管四周不少的民宅还亮着光,也无法驱散这一层阴霾。
浓密的竹丛把月光全挡在了外头,手电的荧光小心穿梭在竹林的小路。
前面的人越走越快,所有的谈话也在竹林的外面终止了,踏入这小路以来,没有一个人说过话。
默默走了几分钟,透过竹子的间隙,我终于看见了一盏灯火,那是挂在老屋大门的黄灯泡。
“叔,你就别进去了,和阿义他们在门口等着吧,我们进去处理好再叫你。”
走近老屋,五叔正色对晚公说了一句。
晚公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招呼上两个儿子在灯下的长椅坐了下来。
“跟紧了。”
五叔说完,脚已经踏进老屋的大门里了。
我很狡猾地选了个最中间的位置,谨遵五叔的吩咐,死死跟在他的身后。
穿过大门的外厅,里面就是大院了。
大院长满了杂草,四边早已闲置的泥房藏身于黑暗,似乎在冷冷注视着众人,中间还有一棵不知名的花树,破败花圃的砖头早已乌青发黑。
五叔继续前进,来到最靠里的内院,正中一张八仙桌底下满是狼狈,桌子上奇奇怪怪的法器东倒西歪,黄符撒得满院子都是。
“就在厅堂里!”
老道用手比划着,小声对五叔说。
气氛越发压抑,四周静得出奇,我觉得扑通扑通的心跳快把肋骨撞断了。
“袋子给我。”
五叔放慢了脚步,扭过头说道。
我连忙把挂在肩膀的布袋子取下来,递给了五叔。
“你们都确定了吗,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老阿公?”
五叔接过布袋蹲了下来,仰头问老一点的道士。
两个道士同时点头,不时扫视着四周,神情已经开始慢慢慌张了。
道士这一行本来就龙蛇混杂,这两个道士估计也是半路出家,只习得一些超度的皮毛,碰到这种事,也难怪他们会如此。
五叔也没继续问什么,扒拉一下,把布袋子摊放到桌子上,把里面的东西捣鼓了出来。都是一些不常见的物件,有铁铸的有木头雕的,很杂乱,我经常见,却叫不出名字。
厅堂里的灯泡碎了一地,借着外面的灯火能依稀看到角落里的一具尸体,上面盖着厚厚一张棉被。
五叔小心走了进去,拿出打火机依次把桌子上的蜡烛点亮,然后开始挑一些要用到的工具。
噗呲~一下,一根蜡烛挣扎了几下,打了个卷,熄灭了。
“点上。”五叔继续忙着挑选,我提起勇气向前把蜡烛重新点上。
噗呲——
又一根蜡烛突然熄灭,我狐疑了一下,刚拿出了打火机,巨浪一般的黑暗刹那铺天盖地而来,强烈的窒息让我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。
所有一切都那么突然,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发现除了视野,身体的全部已经不属于自己了。
我看到了无边的阴暗,然后出现了一双干瘪如骨的手臂,那是自己的手,这个视角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一直颤颤巍巍,它的食指和拇指反复闭合着,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,就像在费劲捻着什么,比如说,一根蜡烛的灯芯。
然而,现在我连害怕都做不到。
“臭小子,发什么懵呢!”五叔抬手一个巴掌让我如梦初醒,疼痛还没来,就忽觉双臂被架空,一转眼,我已经被两个道士拖到厅堂大门这边了。
厅堂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早乱成一团了。
五叔神情紧张,嘴里叨叨着什么,我刚被拖走,他便一个后跳,劈手拔起门边正燃烧着的红蜡烛,反手把蜡烛倒立,火苗倒转,把蜡烛的躯干烧出一层蜡油,五叔没有多想,对着角落里一团纸灰组成的小旋风一甩,啪啪啪几下,一波蜡油立马飞溅到那旋风里面。
一招得手,五叔也不管那旋风刮哪去了,半跪在地伸手进大口袋里翻找了一下,很快从中找出了一小把干枯的槐树叶子。
五叔就近把槐树叶子在旁边的一个大水缸里面浸泡了一下,最后小心站了起来,把枯叶子夹在双掌,嘴里低声念了一些奇怪的咒语,接着,依次用叶子在天灵盖和双肩抹了一下。
做完这些,五叔抽出其中两张完好的叶子,又在眼角抹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法术?”
我也不管刚刚发生了什么,傻傻问了五叔一下。
五叔一边继续翻找东西,一边解释道:“人属阳鬼属阴,人鬼共存世间而殊途,一般情况人是看不见的鬼的◎为每个人的身体都有三团阳气,分别聚在天灵盖和双肩的位置,阳气旺盛避免了邪祟的干扰,使得人身不受其影响,却又遮蔽了人的双眼,看不到比阳气低下的阴灵。
刚刚的叶子是槐树叶子,槐树属性至阴,可以暂时把人的阳气盖过,我刚刚用槐树叶把三团火气压到了最低,这样我就可以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了。
咦,对了,刚刚你傻站着干嘛呢?!”
说完,五叔奇怪瞄了一下我,幽幽地又补充道:“这叶子一般人涂上去也没用,弄不好出什么意外,轻则大病一场,严重的,这辈子你都要被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缠上,活活把你给折腾死。”
我听得有些发愣,木然连连点头,躲到了五叔身后。
“两位道友。”
五叔做完一切,已经把要用的东西全副武装到身上了,边往前走着,一边招呼后面的两个道士。
两个道士对视一下,一咬牙,一人抱起一个先前准备好的大公鸡,各自跑到厅堂的两侧,一人一边,哆嗦守在了两旁。
事情到了这份上,其实已经不是那两个道士的工作范畴之内了,两人大可一挥袖回家睡觉去,不过这一次,是看在了五叔的面子上,两人才留下来协助的。
五叔把腰杆子立起来,一身正气直视前方的厅堂,要不是一身衣服略显寒酸,脚下的裤管子还一边高一边低,还真有那么一丝大师的味道。
我的心早已经提到嗓子边上,这会才有空看清厅堂里面的光景。
灯光闪烁的厅堂里,只事几根残烛的蜡烛,角落一小堆香纸的灰烬还在闪烁,左边一张草席子,老阿公的尸体依旧静静躺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