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训诂》(1/2)

卷一玉版蒙尘

清道光二十三年秋,江宁府县程氏宗祠内,一场祭祀刚毕。檀香犹绕梁间,七十二盏长明灯映得祖宗牌位泛着幽光。族长程砚斋立于龛前,双手捧出一只紫檀木匣。匣长尺二,宽七寸,包浆温润如古玉,正面阴刻“程氏家训”四字,铁画银钩,竟是前明董其昌手笔。

“程氏第十六代孙听训——”砚斋声如裂帛,堂下三十七房男丁垂首屏息。

匣启,内铺明黄绶缎,卧一卷素帛。帛展,墨字如蚁,起首十二字灼灼耀目:“家训,光宗之本,耀祖之基,繁衍之旨,如王者之条教号令意。”

“此乃成化年间,我程氏始迁祖静庵公亲笔所书。”砚斋指尖轻抚帛面,帛已脆黄,墨色却沉如点漆,“静庵公官至礼部右侍郎,晚年致仕,卜居兹土,撰此家训启立于末列,年方十四,双目却紧锁那卷素帛。他是三房庶出,父亲早逝,母子二人依傍长房过活。此刻见那家训庄严,心中忽涌热流——若得此训真谛,或可改换门庭,令母亲扬眉。

祭祀毕,人散尽。文启故意落后,趁执事整理祭器时,悄然近前细观。恰一阵穿堂风过,素帛微卷,末尾数行小字倏现眼前:

“……然训有本末,事有经权。后世子孙当知:家训因字生句,积句成章,积章列篇,以训贤智。然字死而人活,章成而世易。倘遇天地翻覆时,当焚此帛,以心为训。”

文启大愕,待要细看,执事已合匣上锁。那数行小字如萤火,在心头忽明忽灭。

是夜,文启辗转难眠。寅初时分,忽闻祠堂方向传来人声。披衣潜往,但见砚斋独对祖宗牌位,竟从木匣夹层又取出一卷薄绢,就着烛火,一字字誊写。

“祖父?”文启失声。

砚斋浑身一震,见是文启,神色数变,终化为长叹:“既被你见,便是天意。此乃家训副本,真本……”他指向龛后暗格,“已藏于彼。如今洋人叩关,长毛作乱,天下将乱。程氏血脉,不可无训。”

“然则堂上所示……”

“赝品。”砚斋目露精光,“真本启俯身细读,但见墨迹深浅不一,竟似数代增补。最奇者,第启护副本南下。临别执手:“孙儿,记着:这家训要活着,程氏才活着。”

文启怀绢南行,回首但见火光冲天,五百年祠堂没于烟焰。

卷二字句成章

咸丰五年春,程文启抵广州,年已二十有六。怀中家训副本以油布三重包裹,贴肉而藏,十二载未尝离身。

这些年间,他于十三行当抄写,夜则研读家训。绢本启在广州见洋人火轮、电报,忽悟“毅”字非仅苦读,更在知变。遂白日抄写,晚间入英人伯驾所设医馆,偷学西洋算术格致。

又如第二十七则“治家如治国”,旧解无非勤俭。然文启观粤商家族,见其以股份制聚资,以契约束子弟,恍然“治”字另有深意。遂将家训中“纲常”二字,暗自解作“规矩”。

最费解仍是末则“训无定训”。文启尝于珠江边观潮,见水无常形,忽然有悟:潮随月转,水依地势,莫非“无定”正是“有定”?

这年端午,文启于城西租小院,迎母亲来粤。程母开箱取物,忽落出一块残玉,上刻“静庵”篆文。

“此乃祠堂火中,你祖父遣人送出。”程母垂泪,“他说,玉是钥匙。”

文启擎玉对光,内中竟有极细孔道,似藏玄机。是夜,取家训绢本覆于玉上,迎烛观之,那些孔道在绢上投出光点,连成数行小字:

“成化十七年,余观星象,知三百年后有大变。程氏子孙若见此文,当知:家训非为束人,实为放人。启汗透重衣。原来静庵公早预见今日!所谓“训无定训”,竟是教人破训?

正惊骇间,忽闻拍门声急。开门见是同乡阿忠,满面惶惧:“文启哥,官府贴告示,要查抄与长毛有涉的江南遗族,程氏也在名单!”

原来程氏南迁时,有族人投了太平军。

文启当机立断,将家训绢本誊抄三份,分藏于医馆洋人处、商行钱柜、及母亲贴身荷包。真本则连夜重缮——他做了一件胆大包天之事:将启正襟危坐,手持新缮家训,从容道:“程氏家训在此,大人可验。我族世代忠良,训中字字可见。”

差役粗览一遍,果皆劝善之言,无可指摘。搜检无获,悻悻而去。

程母后怕不已:“我儿,这是欺祖啊!”

文启跪地:“母亲,祖父曾说‘训要活着’。今日若拘泥原字,我程氏一脉在粤便是绝了。静庵公地下有知,必恕儿孙权变。”

窗外木棉正艳,红如烈火。

卷三章篇之变

光绪启已成广州小有名气的“通事”——既通华洋商事,亦通新旧学问。他在西关设“鉴训堂”,明为教子弟读书,实则以家训为基,融汇中西。

此时他四十有三,娶粤商女为妻,生子名程继新。继新生于羊城,长于夷场,一口英语比官话还流利。文启依家训严加管教,然此子性如野马,尤厌那些“陈腐教训”。

这年中秋,文启开堂讲训。至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,继新忽起身:“父亲,詹天佑赴美幼童,其父母皆在,何以远游万里?今香港至旧金山,火轮月余可达,较古人赴京赶考犹近。此训还当守否?”

满堂寂然。文启默然片刻,竟道:“问得好。此训之本,在孝亲之心。若有志学天下,使父母荣,虽万里犹膝下。若无志虚度,虽晨昏定省,亦非真孝。”

众皆愕然。有族老摇头:“文启,你这是曲解祖训!”

文启展静庵公真本副本,指“训无定训”四字:“祖宗早留活路。今世火车电报,日行千里,若仍泥古不化,程氏子弟岂不成了井底之蛙?”

是夜,继新跪于书房:“父亲今日之言,儿如开茅塞。然儿有一问:这家训启闭目良久,取出一叠手稿,墨迹新旧不一。

“此为十二年来,为父对家训的批注。你看——”他翻开一页,“如‘不营商贾’,我改为‘不营商贾之诈’;‘女子无才’,我添作‘女子无才便是德,然才不为祸,当可学’。”

继新翻阅,见满页字迹,如老树生新枝。最惊心是末页,文启竟将启目若深潭,“继新,你知何为‘积句成章’?单句如珠,有绳串之乃为链。今日世界,旧绳已朽,当换新绳。然珠子还是那些珠子——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何曾变过?”

光绪二十年,甲午战败。举国震动,维新声起。程继新欲赴日本留学,族人群起反对。文启力排众议,典当“鉴训堂”筹款,临行赠儿一方木匣。

“内非家训,是为父半生所见所感。你带它东渡,如带我程氏眼睛。”

继新叩首:“父亲不怕儿被东洋邪说所惑?”

文启笑指心口:“训在纸上,更在这里。你祖父曾说‘以心为训’,今日方懂。”

船出珠江,文启独立码头,怀中那方静庵公残玉温润如初。他忽想起成化年间,静庵公写下“家训,因字生句”时,可曾预见四百年后,有个不肖子孙在广州码头,将这家训如种子般,送向更远的大洋?

卷四训诂人心

民国二十六年,上海法租界。程继新年届花甲,任商务印书馆编辑。三十年间,他自日本而英国,携那木匣走遍半个地球。匣中手稿,早已批注得密密麻麻。

今日,他召子孙于寓所。长子程启明留学德国刚归,次子程启秀在沪上办学,孙女程雪竹最奇,竟在申报当记者。

“日军已占北平,上海危在旦夕。”继新取出木匣,内除父亲手稿,又多了一本羊皮笔记,用中、英、日三语写成,“程氏一脉,今日又要抉选了。”

启明推眼镜:“祖父、父亲两代,已改家训多矣。值此存亡之际,当如何训子弟?是守‘忠孝节义’,殉国成仁?还是留有用身,以待将来?”

雪竹脆声道:“我看当效司马迁,忍辱负重,记下这大时代。我是记者,这便是我的战场。”

启秀沉吟:“我在浦东办小学,四百孩童倚校为生。我若一走,他们如何?”

继新静听子孙争论,恍见当年祠堂中,祖父砚斋展卷说训。忽然一笑,取出静庵公残玉——此玉他贴身戴了六十年。

“你们可知此玉奥秘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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