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界有百花谷,处云梦大泽之阴。谷中卉木不以妖娆争春,不以秾丽媚蝶。每岁上巳,百族长者聚于漱芳台,不设琼筵,不陈乐舞,但取晨露烹茶,各述本年度岁之志。是谓“耻炫会”。
是日寅时三刻,司晨鸟未啼,有玉簪仙使捧典出瑶圃。典以月华织为帛,星河研墨书就,载三界芳谱、四时花信,名曰《太虚群芳鉴》。行至接天台畔,忽见云隙裂处坠一青影,若惊鸿掠波,转瞬即逝。仙使抚匣惊觉——鉴中“凡界卷”竟不翼而飞。
瑶池金母震怒,命纠察灵官彻查。灵官持照妖镜遍观三界,镜光及百花谷时,但见千芳灼灼,各守本真,无半分外泄之炁。正疑惑间,镜面忽现涟漪,似有物遁入时空罅隙。
却说谷西幽涧畔,生野茉莉一株。此花不属仙籍,未入芳谱,自号“素尘”。每见瑶台琼枝映日,仙葩承露,辄对月自嘲:“彼以天宠矜贵,我以地气养真,孰为芳主?”
谷中长老木槿公尝诫之:“百花各禀天命,炫者易折,藏者久长。昔汉宫飞燕掌中舞,太真霓裳羽衣曲,皆极妍尽态,终归尘土。尔观谷中老梅,三百年着花不盈十朵;石畔幽兰,终生不令俗子见。此乃‘千芳自赏’真谛。”
素尘当面称是,背地暗忖:“自赏自赏,实乃无能炫世之饰词耳!”
三月晦日夜,素尘修炼满甲子,忽觉灵台澄明,竟悟出“芳魂离形”之术。子时三刻,魄化青烟,直上九霄。原只想窥瑶圃胜景,及见仙使捧典行过,那典册散发的太初芬芳,竟勾得她魂体震荡。待回神时,凡界卷已揣入怀中。
“糟矣!此非暗愧鲁莽乎?”素尘遁回本体,但见盗来典册莹莹生光。展开首页,赫然见百花谷图景:每株花草下皆缀八字判词——
“西涧野茉莉,乙未年化形,丙申岁殒于贪妄。”
素尘惊跌于地,花瓣簌簌而落。
五更鼓响,谷中忽传急令。漱芳台上,木槿公颤指西方天际:“瑶圃遣‘赏罚二使’将至,谓有凡花盗典,要彻查百花谷!”
群芳哗然间,东方既白处现两道虹桥。青虹落处走出一骑,玄鬃银蹄,额生玉角,马上使者白袍绣星图,捧玉笏朗声道:“吾乃赏芳使,专司三界嘉卉录档。”
话音未落,赤虹中奔出墨驹,赤目金羁,驮黑袍使者,袍上雷纹隐现,持铁卷沉声接:“吾乃罚芜使,专理草木精怪越界事。”
二使并辔而立,同声如钟磬合鸣:“今日问案,依天规第三千六百条——马贾答对!”
谷中老梅出声解释:“此乃瑶圃奇规。凡涉芳典事端,须由二使各述案情,若所述‘十分有趣’,可减刑三等;若所述‘一字无两’,则罪加一等。”
罚芜使抢先开口:“今晨丑时三刻,接天台云纹有异,量天尺测出下界木灵波动。本使以溯光镜追查,见野茉莉精魄化青烟入瑶圃,盗《群芳鉴·凡界卷》。人赃并在,还有何辩?”
语罢袖中飞出水镜,映出素尘盗典全程。群芳倒吸凉气,素尘本体瑟缩如逢霜雪。
赏芳使却轻笑:“墨驹所见,不过皮相。本使以闻芳嗅踪,在案发地测得太古幽香——此香非茉莉所有,乃《群芳鉴》自带‘诱芳引’。换言之,是典册先诱精魄,精魄方触典册。”
罚芜使冷笑:“巧言诡辩!依你所说,莫籍自盗自身?”
“正是!”赏芳使扬手撒出金辉,空中现出奇景:那典册在接天台时,竟自行翻到“茉莉”条目,将“诱芳引”香气精准喷向素尘来处。
二使对视,齐声:“果然十分有趣!”
木槿公趁势进言:“既有此蹊跷,敢问《群芳鉴》为何要诱我谷中花草?”
赏芳使叹道:“此事关乎三界一桩秘辛。诸君可知,百花谷地脉深处,镇着太古‘芳魂之源’?”
群芳茫然。老梅枝干微颤:“莫非是…传说中的‘万芳母炁’?”
“正是。”罚芜使接话,声转低沉,“洪荒时,万芳同源。后神人分治,瑶圃取走母炁九成炼为《群芳鉴》,留一成镇于百花谷地脉,维持凡界花草轮回。而今母炁将散,典籍欲寻新宿主,故诱茉莉盗典——实则是选传承之人!”
素尘闻言剧颤,花瓣间渗出清露:“我…我竟成了典籍选中的宿主?”
“未必是福。”赏芳使翻动玉笏,“依天规,凡宿主需过‘诗肠三考’。一考‘解真’,二考‘辨妄’,三考‘归元’。茉莉仙子可敢应考?”
素尘望见本株下“殒于贪妄”判词,把心一横:“请出题!”
罚芜使袖中飞出铁卷,凌空展开。首题现八字:“百卉耻炫,其炫在何?”
素尘沉吟片刻:“百花谷中,老梅以虬枝为炫,幽兰以深谷为炫,牡丹不避魏紫姚黄是炫,寒菊傲霜亦是炫。然最大之炫,恰是‘耻炫’二字——以不炫为炫,其炫愈深。”
群芳哗然,木槿公拈须的手顿在半空。
赏芳使眼中闪过异彩:“二题:千芳自赏,谁在赏谁?”
“自赏者,实是天地在赏。”素尘枝条轻舒,“朝露赏我以澄明,夜月赏我以清辉,春风赏我以生意,蝼蚁赏我以栖所。所谓自赏,乃悟得天地无时不在赏我,故不必求人赏。”
罚芜使铁卷震动,显出“通过”金纹。
“三题在此。”赏芳使忽然策马近前,玉笏点向素尘本体。刹那间,野茉莉株苗寸寸化为光尘,汇入空中典册。书页疯狂翻动,凡界万花影像流转如瀑。
“归元之考,是要你与《群芳鉴》合一,重定芳谱!”
素尘灵识在典籍中浮沉,见百花命运皆成定数:牡丹注定富贵,寒梅注定孤高,玫瑰注定带刺,彼岸注定不见叶…她忽然明悟——这才是瑶圃最大的“鲁莽”!
“不公!”灵识在典册中呐喊,“凭什么芍药必逊牡丹?为何夜来香定遭嫌恶?为何凡花修炼有成便要‘位列仙班’?留在人间就是堕落?”
典册剧烈震动,太古母炁与她的芳魂激烈碰撞。恍惚间,她窥见洪荒景象:那时百花无谱,草木随心,蒲公英可与灵芝论道,狗尾草敢同瑶芝争辉。
“原来…芳谱本身就是束缚。”素尘灵识渐散,却绽出最后光华,“百卉本当随心而妍,耻炫也好,自赏也罢,皆是外人强加之名!今日我愿散尽修为,还百花本来面目!”
话音落,典册轰然炸裂。万千金箔纷扬如雨,落入百花谷每株草木。老梅得“随和”,可于盛夏开花;幽兰得“入世”,可居闹市仍香;牡丹得“野逸”,可绽于篱落竹棚。
罚芜使惊呼:“她改了天命定数!”
赏芳使却大笑:“妙哉!这才是真正的‘后来居上’——后来者解了先入之见的桎梏!”
金箔落尽,素尘本体已萎。然其根系处,忽生新芽一丛,无花无蕾,碧莹莹如玉。空中响起她最后的传音:“诸君,我今方懂长老常诲——真谛不在‘耻炫’或‘自赏’,而在知炫与不炫皆可。歉意隐恭,恭的不是天规,是草木本心。”
二使肃然下马,同施一礼。赏芳使道:“仙子虽散形神,却成就‘无相芳魂’,可入《太虚群芳鉴》首页,为万芳之引。”
罚芜使补充:“然天规不可废。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——罚你轮回百世,世世为草木,尝尽人间冷眼、风雨摧折,可能受得?”
那新芽摇曳如点头。
三年后清明,百花谷景象已殊。老梅盛夏着花,引得蝉与萤火共赏;牡丹在溪畔与芦苇并肩,别有一种清贵;幽兰移居谷口石径,为樵夫担夫送香。
木槿公立于漱芳台旧址,对徒孙叹道:“那日素尘所悟,实乃‘炫’与‘赏’本是一体。刻意不炫是执,刻意自赏是妄。你看今日谷中——”
但见千芳各展其性,有张扬似火榴,有含蓄似苔米。炫者不自矜,藏者不自卑。真正是“百卉各炫其真,千芳互赏其美”。
空中忽飘细雨,每滴雨映出一道小小彩虹。少年花精惊呼:“老祖快看,雨里有字!”
木槿公凝目细观,雨丝在空中交织成文:
“后世知我罪我,皆在一念。盗典非为私欲,实见天命不公。今散魂为雨,愿润百花各寻本真。炫不必耻,赏不必自,但随心开放,便是无双。”
雨停时,谷中升起七百二十道虹桥——恰合百花谷草木之数。每道虹颜色、弧度、明暗皆异,在碧空织成一幅“万芳同春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