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楔子·春谶】
永隆三年,上巳。
帝京的杏花像一场迟来的雪,城南纸铺的伙计记得清楚——那日雨丝斜织,青衫书生陆谪倚在檐下避雨,袖口墨迹斑斑,像洇开的夜。
“先生不买纸么?”
陆谪摇头,从怀中掏出一卷素绢展开。绢是上好的越州轻容纱,本该描金绣凤,却被他用枯笔写满了字。伙计瞥见两句:
银烛映明月,华城流霭芳。
夜寒垂洁露,花散绿阴香。
“好诗!后头呢?”
陆谪醉眼迷离,提笔续了四句,大笑掷笔而去。伙计凑近看,末行墨迹犹湿:
凤陪斌告别,瑶恣逞锋芒。
万里填词醉,凝望瑶媚枝。
他不懂诗中意,只觉那“瑶”字写得极重,几乎戳破绢帛。
三日后,这卷诗呈至御前。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,皇帝捏着素绢的手,指节泛白。
“前。”
“戏文不好看么?”皇帝笑了,“齐王谋逆,赵斌构陷,太子清白,陆谪无辜——这出戏,满朝文武都爱看。”
“但真相……”
“真相?”皇帝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像浮在黑暗中的星子,“十已张,就等大鱼咬钩。”
沈芜菁伏地:“臣愿为陛下执网。”
“不,”皇帝俯身,在他耳边轻声道,“朕要你,做那条最亮的饵。”
四、瑶台月
骊山温泉宫废弃已久,断壁残垣间,野草长得比人高。
沈芜菁是子时到的。赵斌等在“瑶台”残址前,那是一座汉白玉高台,原本雕栏玉砌,如今只剩十二根蟠龙柱孤零零刺向夜空。第三根柱子从中断裂,上半截倒进台下的温泉池,像一柄斜插的剑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赵斌指着池中倒柱,“我查了三夜,柱身中空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芜菁脱靴踏入温泉。池水很暖,淹到大腿时,他摸到了柱身裂口。手指探入,触到滑腻的青苔,再深些,指尖忽然一凉——是金属。
他用力一拽,拽出个锡铁匣子,巴掌大小,锁已锈死。
两人退回岸上。赵斌用刀撬开锁,匣内只有一卷帛书,裹着一枚玉玦——与陆谪手中那半枚,恰好能合成完整柳枝。
帛书是先帝笔迹:
“永隆三年,朕查知巫蛊案乃齐王伪造。然齐王势大,若即刻揭露,必生兵祸。故密藏此证,待后世明君启之。瑶妃无辜,虞氏忠烈,朕负卿多矣。”
署名处,盖着传国玉玺。
赵斌长舒一口气:“有了这个,瑶妃案可翻,齐王谋逆可定,陛下……”
话音未落,破空声至。
沈芜菁被赵斌扑倒,箭矢擦耳飞过。黑暗中,数十黑衣人如鬼魅浮现,为首者摘下面巾,烛光下那张脸,让沈芜菁浑身冰凉。
是太子。
“赵将军辛苦了。”太子抚掌微笑,“若非你假意投诚,父皇怎会派你来此?朕又怎能……人赃并获?”
“你……”赵斌瞳孔骤缩,“你怎知……”
“因为从始至终,都是朕在陪你演戏。”太子踱步上前,踢了踢锡铁匣子,“真的证物,十,忽然问:“你早知道太子是主谋?”
虞窈沉默良久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。信纸已发黄,是陆谪笔迹:
“窈妹如晤:兄已查明,当年构陷姑母者,非齐王,乃东宫。然证据早毁,空口无凭。今兄将赴骊山,以身为饵,诱太子现形。若兄死,则真相大白;若兄生,则天不亡虞。珍重。”
“堂兄从没想过靠一份先帝遗诏翻案。”虞窈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他知道证据早没了。他要做的,是让太子自己说出来——在陛下面前说出来。”
沈芜菁猛然坐起:“陛下也来了骊山?”
虞窈点头。她推开窗,山道上一行仪仗正缓缓离去,明黄伞盖在晨光中刺眼。
“那夜陛下就在对面山头。太子说的每句话,他都听见了。”虞窈转头,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,“今晨圣旨下:太子禁足东宫,齐王……赐白绫。”
沈芜菁怔住:“可齐王是无辜的……”
“陛下需要一个人担下所有罪。”虞窈笑了,笑容惨淡,“瑶妃案是齐王构陷,诗谶案是齐王主谋,连十八年前太子通敌,也是齐王胁迫——多完美。至于太子,只是‘受奸人蒙蔽,年少无知’。”
“那真相……”
“重要么?”虞窈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虞家一百三十七口已经死了,瑶妃坟头的草都长了三茬。陛下得到了他想要的:一个清白的储君,一个稳定的朝局。至于谁冤谁枉……史书上,陛下会下诏为瑶妃平反,会追封虞氏族人,会厚葬陆谪。后人会赞陛下圣明,会骂齐王奸佞。这就够了。”
沈芜菁忽然想起陆谪诗里那句“万里填词醉,凝望瑶媚枝”。那寒士穷尽一生,要的不过是一个“真相”,可帝王术里,真相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“你要去哪?”他问。
“岭南。虞家祖坟该修葺了。”虞窈背起行囊,走到门边又回头,额间那点朱砂在晨光里红得惊心,“沈大人,你是个好官。但有些案子,破了不如不破;有些真相,忘了比记得好。”
她推门离去,身影没入山雾。沈芜菁坐在榻上,直到日上三竿,才从怀中摸出那枚完整玉玦。柳枝并蒂,可人已永隔。
他下榻,研墨,在禅房墙壁上题了阕《浣溪沙》:
半隐桃花霞泛辉,
微含粉黛柳眉飞。
春风秋水远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