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梅梦
梅梦微第一次见到那弯玉背,是在民国二十三年的暮春。
那时她是省立师范刚毕业的女学生,背着蓝布包裹到云岭村任教。村小设在破败的山神庙,总共十七个学生,年龄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。每日清晨,她推开门,总能看见门槛外放着些东西:有时是还沾露水的野梅,有时是半块烙饼,最奇的是某个雨天,竟有一尾活鱼在瓦盆里扑腾。
她问学生是谁放的,孩子们只是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。
真正发现那人是在谷雨日。梅梦微批改课业至深夜,油灯将尽时听见院里有水声。推开后窗,但见月光下有个赤裸的背影正从古井里打水冲洗。那背脊瘦削如弓,肩胛骨像要破皮而出,却在腰际骤然收束,又在下弯出惊心动魄的弧度。水珠顺着脊柱沟滚落,在月光里碎成银屑。
她慌忙关窗,心跳如擂鼓。
次日放学后,她故意留下最年幼的女学生:“阿囡,庙后井边住着什么人?”
阿囡眨着杏眼:“是李先生呀。他从山外来,住在废窑里,会给我们修桌子、补课本。村长说他是……”孩子努力回想那个词,“是谪仙人。”
“谪仙人?”梅梦微失笑,“李白那样的?”
“对呀对呀,李先生也会作诗。”阿囡从怀里掏出张烟纸,上面用炭笔写着:
桃红对李白,碧野盈春色。东北贯西南,《木兰花慢》墨。
字迹狂放不羁,力透纸背。
那夜梅梦微辗转难眠。子时,忽然听见庙后有吟诵声。她披衣起身,循声来到废窑前。窑洞里透出火光,那声音正吟到:
“晓烟生绿树,群英聚、各雄争。善政气开明,一花五叶,百十蓬衡……”
她立在窑外竹影里,听着那些半文半白的句子。直到声音停歇,才轻叩窑门。
开门的果然是昨夜那弯玉背的主人。他套了件补丁摞补丁的长衫,面容在火光里明明灭灭。最奇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明明不过二十七人,专为宫廷秘事作注。有本家传笔记记载,真正的李白腰际有桃花胎记,乃“诗魂所寄”。她当时只当是传说。
如今桃花印在了眼前人身上。
二、嫣色
转眼到了端午。村里要祭屈原,孩子们排演《橘颂》,缺个领诵的。李慕白主动请缨,梅梦微才发现他有一把金石般的好嗓子。
祭典那日,全村聚在祠堂前。李慕白青衫磊落,立于古柏下。当他诵到“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”时,忽然狂风大作,祠堂屋檐的铜铃叮当作响。梅梦微抬头,看见柏树梢头所有新叶瞬间枯黄——而李慕白的声音在风里愈发清越,竟隐隐有回响,仿佛山谷里藏着千万个声音在应和。
祭罢分粽。老村长拉着李慕白的手:“先生不是凡人吧?”
李慕白笑:“怎么不是凡人?也要食五谷,也会染风寒。”
“可您来的那日,”老村长压低声音,“村口那株枯了三十年的老梅,一夜之间开满花。那是光绪年间就枯了的树啊。”
梅梦微心中一动。她忽然想起,自己名叫“梦微”,是祖父所取。祖父临终前说:“这名字等一个人。等到了,你就明白。”
当晚暴雨倾盆。山洪冲垮了去乡里的小路,也冲毁了村小半面墙。梅梦微抢救课本时,发现李慕白那本手抄诗稿被水浸透。她忙在灯下展纸晾晒,却看见一件怪事——被水浸湿的诗句,墨迹非但没有晕开,反而浮现出新的字迹。
比如《木兰花慢》下阕,原本是:
独钦公仆恪勤诚。血肉铸长城。
水浸后,下面浮出另一行:
焉知我辈非楚囚,忍看山河易帜旌。
梅梦微手一颤。她打来清水,将整本诗稿逐页浸湿。更多隐藏的句子浮出来:在“晨嗟荒陋久”旁有“实则观今世犹胜安史”;在“薄今顽厚古”侧现“非薄今也,痛今之不复古之淳也”。
最惊心的是扉页那行“嫣然倾世先生点评”,水浸后变成了:
嫣然评曰:贾谊升堂,相如入室。然子建明仍在。诗不再只是取悦权贵的玩意,孩童也能诵‘朱门酒肉臭’——这比回大唐,更让我欢喜。”
梅梦微的泪滴在药碗里。她忽然懂了祖上梅嫣然为何愿以毕生功德换此人重生——他不只是一个诗人,他是诗本身。
闰五月初二,最后一课。
李慕白教了《春夜喜雨》。孩子们念到“晓看红湿处,花重锦官城”时,窗外真的下起雨来。课后,十五岁的阿囡忽然问:“先生,明天您还来吗?”
李慕白摸摸她的头:“明天啊,先生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但诗留下了,你们要好好背。”
那夜梅梦微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唐装女子,在宫墙下飞奔。手里握着半块墨,身后是冲天的火光。有个声音在喊:“嫣然!把墨扔进井里!那是他回来的路标!”她扑到井边,将墨投入。井中升起月光,月光里浮现一句诗:
清夜懷明月,繁星猶歷歷。
醒来时泪湿枕巾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冲进祠堂翻找族谱。在最早的那一页,看见先祖梅嫣然的生卒年:公元?-769年。而李白的卒年,正是762年。
不对。如果嫣然与李白同时代,她该知道李白之死。可她信中只说“护他诗脉”,仿佛李慕白还能活很久。
除非——李慕白根本不是李白。
四、谪仙
初三子时,古井边。
村民们都被梅梦微劝回了。她说李先生要夜观天象,实则是不想连累无辜。井沿的青石板上,李慕白已换上初见时那件补丁长衫,静静望着井中月影。
“你不是李白。”梅梦微忽然开口。
李慕白背影一僵。
“李白卒于宝应元年,嫣然姑祖若与你同时,该知此事。但她字里行间,皆认为你能长久活着。”梅梦微走近,“更重要的是,你那本诗稿里,有句‘忍看山河易帜旌’——安史之乱后天宝年号就改了,若你是李白,该知肃宗灵武即位。可你的诗里,只有对‘开元全盛日’的追忆,仿佛不知道盛唐已逝。”
她顿了顿:“除非,你穿越的时间点,在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前。你从盛唐最顶峰坠落,直接到了民国。对你来说,大唐还在,贵妃还跳着霓裳羽衣舞。”
李慕白缓缓转身,眼中第一次露出痛楚。
“是。我坠井那天,是天宝十四载二月二十一。玄宗皇帝刚赏了我一壶御酒,让我为牡丹赋诗。我喝得大醉,在梁宋之游的途中……等醒来,已在你们村后山。”他苦笑,“这半年我拼命读史,才知道我‘死’后发生了什么。安禄山反了,长安丢了,贵妃缢死了,而我的诗……竟成了诗仙。”
“那你究竟是谁?”
井中月影开始泛金。李慕白褪下上衣,背对梅梦微。在桃花胎记上方,竟还有另一处印记——那是一行刺青,小篆,浸水后才显现:
翰林待诏李琩
梅梦微脑中轰然。李琩——这是玄宗第十藻助江山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