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启应了一声,跟着九叔出了院子。
师徒二人脚步不慢,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便看见前方荒野中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。
徐真人蹲在一个土坡下面,正用一把铁锹,一锹一锹地往坑外铲土。
他动作很慢,每铲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然后继续。
九叔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上前。
方启也跟着站住,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。
月光下,徐真人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。
可他铲土的姿势却很认真。一锹,一锹,不紧不慢,像是要把每一锹土都铲得端端正正。
仔细听,还能听见他在说话。
声音很低,断断续续的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谁念叨。
“师兄,你还记不记得…那年你带我上山。”
“你说…以后跟着你,有肉吃…”
铁锹插进土里,发出闷响。
“那时候多穷啊……一碗红烧肉,你一块我一块…你总说你吃不惯肥的,把你的瘦肉给我…”
又是两锹土。
“后来我长本事了,你也是…你怎么就…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?”
徐真人的声音渐渐有些颤抖,铁锹也握不稳了,铲起的土大半洒在坑边,只有小半落进坑里。
“一百两…就为了一百两!”
他停下手,撑着铁锹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的喘息,和偶尔忍不住的抽气。
九叔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脚走了过去。
方启连忙跟上。
脚步声惊动了徐真人。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痕,见是九叔和方启,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站起身。
“林师兄…你们怎么来了?”
九叔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坑边,低头看了看。
坑挖了不到三尺,勉强能躺下一个人。
他又看了一眼徐真人。那张脸上,泪痕还没擦干净,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陷,脸色灰败得像大病初愈的人。道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斑块,沾着泥土和草屑。
九叔走上前,伸出手,按住徐真人握着铁锹的手。
徐真人一愣。
九叔没说话,只是把铁锹从他手里抽了出来,然后转头看向方启。
“阿启,帮你师叔把坑挖好。”
方启二话不说,上前接过铁锹。
入手一沉——这铁锹比他想象的重得多,锹刃上沾满了湿泥,手柄处已经被徐真人的汗水浸透了。
他没说什么,跳到坑里,开始铲土。
九叔则拉着徐真人在坑边的土堆上坐下。
“歇会儿。”
徐真人看见师兄的不容置疑的眼神,只得点了点头,靠着土堆坐下来。
他确实累了。方才那一战,被三昧真火伤了元气,又被银宝一拳打在胸口,内伤不轻。
方才又强撑着挖了这么久的坑,此刻一坐下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连手指都在发抖。
九叔在他旁边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,递过去。
徐真人接过,拔开塞子喝了一口。
“多谢林师兄。”
九叔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坐在土堆上,看着坑里的方启一锹一锹地铲土。少年的动作利落,铁锹翻飞,泥土哗哗地往外扬,坑底很快就深下去一截。
徐真人看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这孩子,就是当年掌门师兄救下来的婴孩?”
九叔“嗯”了一声。
徐真人点点头,感慨道:“好苗子。方才那掌心雷,火候不浅。这年纪能有这份功力,将来成就不可限量。”
九叔没接话,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徐真人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林师兄,你说…我是不是太没用了?”
九叔转头看他。
徐真人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。
那双手满是老茧和伤痕,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挖坑时沾上的黑泥。
“我要是早点动手…早几年就拦住他…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九叔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九叔开解道:“徐师弟,有些路,是自己选的。你拦得住一时,拦不住一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