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真人苦笑:“可我是他师弟。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。我明知道他走歪了,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总觉得…总想着他还能回头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亮,眼眶又红了:
“可他没有。他越走越远,越走越偏…等我想拦的时候,已经拦不住了。”
九叔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听着徐真人断断续续地念叨。
“小时候,他总护着我。同村的孩子欺负我,他替我出头,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吭声。后来我们一起上山拜师,他学东西比我快,师父夸他,他就咧嘴笑,回头跟我说‘师弟你别急,慢慢来,有师兄在呢’…”
徐真人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陷入了很远的回忆里。
“后来他学了本事,却开始嫌钱少。嫌师父给的香火钱不够花,嫌人家给的谢礼太寒酸。他说‘师弟你看,那些有钱人,一顿饭就吃掉咱们半年的嚼用,凭什么?’”
他闭上眼睛:“从那以后,他就开始接私活了。一开始是给人家看看风水,选选阴宅,后来…后来就什么都接了。”
“我劝过他,他不听。他说‘师弟你太老实了,这世道,老实人吃亏’。我说不过他,也不想跟他吵……就想着,随他去吧,反正他也不会害人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…”徐真人的声音哽住了,好半晌才继续,“我没想到他会…”
说到这里,他说不下去了。
坑里,方启的铲土声依旧不紧不慢。他已经挖了快四尺深,坑底潮湿,锹刃铲下去带起一坨坨黑泥。
徐真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忽然道:“那孩子…银宝,是我师兄从小带大的。他爹娘死得早,师兄看他可怜,就收了他当徒弟。”
“银宝那孩子,老实,勤快,对师兄言听计从。师兄说什么他就信什么,师兄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。今晚的事…他大概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,就…”
九叔接话道:“银宝的事,你不必太担心。他神魂虽然受损,但底子还在。好好养着,慢慢调理,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。”
徐真人点点头:“是…是,我一定好好照顾他。他师父没了,我这个师叔,总不能再丢下他。”
九叔看着他,忽然问:“那你呢?你自己怎么办?”
徐真人一愣。
九叔继续道:“你的内伤不轻。方才又强撑着挖坑,伤了元气。钱开的道场,怕是也不能待了。银宝要照顾,你自己的伤也要养。”
徐真人嘴巴张大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九叔看着他,关切的说道:“听我的,先回你的义庄,把伤养好再说。银宝的事,从长计议。”
徐真人沉默了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:“多谢林师兄。”
就在这时,坑里传来方启的声音:“师父,挖好了。”
九叔站起身,走到坑边低头一看。坑深四尺有余,底子平整,足够躺下一个人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看向徐真人。
徐真人也站了起来,走到钱开的尸身边,弯腰,用力将他抱起。
那尸身比方才更沉了,僵硬得像是块铁板。徐真人抱得很吃力,踉跄了一下,方启连忙上前,伸手托住另一头。
“师叔,我来帮您。”
徐真人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两人合力,将钱开的尸身抬进坑里,轻轻放下。
方启退后一步,站到九叔身边。
徐真人蹲在坑边,最后看了钱开一眼。
他伸出手,替钱开整了整衣襟,又把他散乱的头发拢了拢。
然后,他站起身,退后两步。
“填土吧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方启看了九叔一眼,九叔微微点头。
方启拿起铁锹,开始填土。
一锹,两锹,三锹……
泥土落下去,发出沉闷的声响,渐渐盖住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,盖住了那身灰扑扑的道袍,盖住了那具僵硬冰冷的躯体。
徐真人站在一旁,看着泥土一点一点把师兄淹没。
当方启填完最后一锹土,把铁锹插在旁边的土堆上,退到一旁。
徐真人走到坟前,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三根线香,嘴一吹,香便燃了起来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夜风中飘散。
他跪下来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一旁,从那堆散落的树枝里挑了一根粗直的,用随身的小刀削去枝杈,削出一面平整的断面。
方启见状,上前道:“师叔,我来吧。”
徐真人摇摇头,没有让他帮忙。他削得很慢,小刀在木头上刮出细细的卷屑,落了一地。
削好了,他把那根木桩插在坟前,能看到上面刻写了几个字——
“先师兄钱开之墓”
字迹歪歪扭扭的,在月光下看着有些模糊。可那一笔一划,都刻得很用力。
徐真人退后两步,看着那根简陋的木桩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有些歉意的看向九叔道:“林师兄,还得麻烦您跟我回去师兄的道场,帮我把银宝抬到我的义庄去。”
九叔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回到钱开的院子。
银宝依旧躺在床上,维持着方启离开时的姿势,面色惨白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