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雄港的晚风吹来咸涩的海腥味。林默涵站在“墨海贸易行”三楼的百叶窗前,透过缝隙注视着码头方向。三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港务局大门——魏正宏的人又来了。
这是七天内的第四次突击检查。
“沈总,糖厂的提单到了。”秘书陈小姐推门进来,刻意提高的音量是约定的暗号,表示“有紧急情况”。
林默涵转过身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常。他从陈小姐手中接过文件,指尖触到一张对折的纸条——是苏曼卿传来的消息。
“高雄港务局新调来一位姓周的副局长,据说在南京时就和魏正宏是结拜兄弟。此人酷爱收藏鼻烟壶,办公室已经摆了十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:“说到报关记录,正好我这儿有份材料。上个月我们从菲律宾进口的五百吨蔗糖,海关说是手续有问题给扣了。可我查了,该交的税一文不少,该补的文件一样不落。周局长,您给评评理,这是有人故意卡我,还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到位了。
周局长盯着文件看了半晌,忽然也笑了:“沈先生是个明白人。这样,这批货明天就放行。不过——”他压低嗓子,“魏处长那边,你最好去打点打点。这个人,认死理。”
“多谢局长指点。”林默涵微微欠身,告辞离去。
走出港务局大楼时,夕阳正沉入海平面。林默涵坐进车里,对司机说了声“回家”,然后闭目养神。陈小姐从后视镜看他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林默涵仍闭着眼。
“那个周局长……可靠吗?”
“这世上没有绝对可靠的人。”林默涵睁开眼,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“但他有贪欲,有把柄,这就够了。魏正宏派他来,无非是想在我身边安颗钉子。可惜,钉子用好了,也能扎伤钉钉子的人。”
车子驶入盐埕区时,天色已暗。林默涵远远看见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摩托车,车旁蹲着个人在抽烟。
是张启明。
这个三个月前被他策反的左营海军基地文书,此刻蹲在路灯下,脚下已经扔了七书,因母亲重病欠下高利贷,被林默涵用两百银元“买通”,负责提供左营军港的军舰进出港记录。按纪律,张启明不该直接来公寓——他们有固定的死信箱,在第五码头三号仓库的排水管里。
除非,情况已经紧急到等不及下一次投递。
“我去见他。”林默涵重新系好领带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陈明月拉住他,“万一是圈套……”
“如果是圈套,楼下就不止他一个人了。”林默涵拍拍她的手,“把阁楼的发报机收好,如果我半小时后没回来,按应急方案撤离。”
“默涵……”陈明月的手没松开。
林默涵转身,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:“放心。”
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亲密动作。陈明月怔了怔,松开了手。
林默涵从正门下楼,刻意把脚步声放得很重。张启明听见声音,猛地站起来,烟头掉在地上。
“沈先生!”他冲过来,脸色在路灯下惨白如纸。
“张文书,这么晚有事?”林默涵语气如常,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。
“我、我有急事……”张启明左右张望,压低声音,“台风……台风要提前了。”
林默涵眼神一凛。
“台风计划”——台湾海军代号“飓风行动”的大规模两栖演习,原定下月中旬举行。这是林默涵潜伏三年来,需要获取的最高级别军事情报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林默涵看了眼手表,“去码头走走。”
两人沿着爱河往码头方向走。夜风吹得河水哗哗作响,掩盖了说话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默涵问。
“今天下午,司令部的机要室突然戒严。”张启明语速极快,“我送文件时偷听到,演习提前到五天后,而且规模扩大了三倍。不只是海军,陆战队和空军都要参加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:“他们要试射新到的美制***,目标区域是……”他说出了一个经纬度坐标。
林默涵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这个坐标位置,如果换算成实际海域,已经越过了传统意义上的海峡中线。
“消息可靠?”
“我亲眼看到调令。”张启明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,上面是手抄的几行字,“这是我从废纸篓里捡的,原本该碎掉,但值班的刘参谋喝醉了……”
林默涵接过纸条,借着远处路灯的光快速扫过。文字用的是海军内部暗语,但他能看懂关键信息:调动舰艇数量、出发时间、目标区域代号“玄武”。
“为什么要提前?”林默涵收起纸条。
“不知道,但听说……”张启明又点了一支烟,手抖得厉害,“听说美军顾问团来了个大人物,要在演习时观摩。蒋经国可能也会去。”
情报的等级再次提升。
林默涵沉默地走着。河面上有渔船归航,船头挂的马灯晃晃悠悠。他突然想起南京,想起长江上的渔火,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“你暴露了。”林默涵突然说。
张启明手一抖,烟掉进河里:“什、什么?”
“这张纸。”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,“如果是机密调令,就算值班参谋喝醉,也不会随便扔进废纸篓。而且——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张启明:“你捡到这么重要的东西,不立刻销毁,反而贴身带着,跑到我家楼下等我两小时。张文书,这不合常理。”
张启明的脸在路灯下扭曲起来。
“我、我只是想亲手交给你……”
“是魏正宏让你来的吧。”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用什么威胁你?你母亲?还是你妹妹?”
张启明腿一软,靠在河堤栏杆上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抓了我妹妹。”他捂着脸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带着哭腔,“才十六岁……他们说,如果我不把你引出来,就把她送到军妓院去。沈先生,对不起,我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林默涵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夜风很冷,带着海的咸腥,还有某种铁锈般的味道——是恐惧,是绝望,是人被逼到绝境时散发的气味。
“他们让你怎么引我出来?”
“把这张纸条给你,然后……然后跟踪你去发报。”张启明不敢看他,“他们在纸条上做了手脚,有一种特殊的荧光剂,夜里用紫外线灯一照就能看见。你只要摸过这张纸,手上就会沾上,三天都洗不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