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雄港的午后,阳光把海水晒成一片晃眼的银白。
林默涵站在三号码头的仓库前,手搭凉棚望着远处的海面。几艘货轮正在卸货,吊臂吱呀吱呀地转动,把一只只木箱从船舱吊到岸上。搬运工赤着膊,汗珠在黝黑的脊背上闪光,喊着号子把货物往仓库里推。
老吴把车停在路边,摇下车窗抽烟。他跟在林默涵身边三年了,知道老板的习惯——每次来码头,都要站很久,看很久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林默涵确实是来等人的。
一个小时前,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,带着点台湾本地的口音,只说了一句话:“下午三点,三号码头,有人要见你。”然后就挂了。
林默涵不知道对方是谁,但他必须来。
因为那个声音在挂电话之前,说了一个暗号——
“海燕归去”。
这是他那个牺牲的同志周武,当年用过的一句暗语。
下午两点五十给他的那支笔,想起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周武,想起那只画在墙上的海燕。
原来,那只海燕,一直在飞。
“你一直在等?”他问。
阿桂点点头。
“等了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他会来。因为我表哥说过,总有一天,海峡这边会有人来接他。”
林默涵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今天来的人是我?”
阿桂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他。
那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,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站在码头上。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,一看就是很多年前拍的。
林默涵盯着那张照片,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上面的人,是他自己。
不是现在的他,是十年前的他——那时候他刚从大陆过来,在高雄港下船,被什么人拍下了这张照片。
“这是谁拍的?”
阿桂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这张照片,一个月前有人塞进我家门缝里。随照片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‘三号码头,等沈墨’。”
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。
有人在暗中帮他。
可那个人是谁?为什么要帮他?又为什么不现身?
“沈老板,”阿桂说,“我不知道你是谁,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。但我表哥说过,你是替他继续飞的人。所以,你需要什么,尽管说。”
林默涵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需要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一个安全的地方,可以藏东西,也可以藏人。”
阿桂想了想:“我有个亲戚,在旗津那边有个老房子,空了很久,没人住。就是破旧了点。”
“越破越好。”林默涵说,“什么时候能去看看?”
“现在就可以。”阿桂站起来,“我请个假,带你去。”
两人走出值班室,阿桂去跟工头请假,林默涵站在仓库门口等。
阳光还是很烈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林默涵眯着眼睛,望着远处的海面。几艘渔船正往港口开,船上晾着渔网,海鸥在桅杆间盘旋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可林默涵总觉得,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他慢慢转过头,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人群。
搬运工,装卸工,监工,小贩,还有一个穿短袖衬衫的人,站在五十米外的电线杆旁边,正低着头看报纸。
林默涵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。
那人始终没有抬头,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可他拿报纸的姿势,有点奇怪——不是正常的双手捧读,而是用一只手举着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林默涵转身向仓库后面走去。
刚走了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:“沈老板!”
是阿桂。
林默涵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阿桂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工头不让请假,说今天人手不够。要不这样,我把地址给你,你自己去?”
林默涵接过他递来的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“旗津中洲里35号”。
他点点头,把纸条收好。
“阿桂,你自己小心点。”他压低声音说,“今天有人在盯我。”
阿桂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点点头。
“沈老板,你也小心。”
林默涵转身向老吴停车的地方走去。
路过那个看报纸的人时,他故意放慢脚步,从那人身边走过。
余光瞥见,那人手里的报纸,是三天前的。
三天前的报纸,今天还看得这么认真?
林默涵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