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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顾母来了

麦穗怀孕进入最后几个月的时候,顾母搬了过来。起因是顾长风往家里打了个电话,说麦穗最近腿抽筋得厉害,半夜疼醒好几回,三个孩子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。他每天去团部之前把饭做好温在锅里,可她一个人在家,万一有什么事,他不放心。顾母听完,二话没说挂了电话,当天下午就让顾父开着车,把她和两大包行李送到了家属院。

麦穗听见车声迎出来,看见顾母从后座上搬下一个网兜、一个帆布包、两个保温饭盒,还有三床崭新的小被子。

“妈,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——”

“多什么多,都是用得着的。”顾母把网兜塞进顾长风手里,指着里面的瓶瓶罐罐一样一样交代,“这是钙片,一天三次,一次一片,上次检查宋护士长说你有点缺钙,腿抽筋就是缺钙引起的。这是维生素,一天一片。这是奶粉,进口的,睡前喝一杯,补钙又安神。这是我托人从省城买的山茶油,擦肚子上防长纹的,每天洗完澡涂一遍,别偷懒。这三床小被子是奶奶给你缝的,说等孩子出生了包着用。”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,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,又看了看麦穗脚上那双布鞋,眉头一皱,“这院子灰大,皮鞋两天就脏了。你那双布鞋也薄了,回头妈给你纳双千层底的,比买的结实。”

但从搬来的第一天起,顾母就发现,自己能插手的其实不多。不是麦穗跟她客气,是她儿子把什么都做了。

每天晚上睡前,顾长风打一盆热水放在床头,拧了热毛巾先给麦穗敷腰——她现在腰弯不下去,自己够不到。然后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罐山茶油,倒了少许在掌心里搓热,从下往上,极轻极慢地抹在她隆起的肚皮上。她的肚皮被三个孩子撑得薄薄的,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。他第一次给她擦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,怕弄疼她。麦穗还笑他:“你当年在训练场上给新兵示范匍匐前进的时候,手抖过吗?”他闷声回了句“那能一样吗”,继续小心翼翼地抹油,耳朵尖微微发红。后来渐渐熟练了,知道哪里要多揉一会儿,哪里要避开。每次擦到一半,肚子里的小家伙就会动起来,有时候是一只小脚丫踹在左边,有时候是两个同时在打拳,隔着肚皮能看到小小的凸起。他停下动作,把手轻轻覆上去,感受着掌心下此起彼伏的跳动。

有一天晚上,三个小家伙闹得特别厉害,他在她肚子右侧轻轻按了按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别闹,让妈妈睡觉。”没想到肚子真的安静了几秒,然后又是一阵更欢实的拳打脚踢。麦穗被他一本正经跟肚子里孩子说话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,又因为肚皮被踹得发紧而轻轻吸了口气。他低头在她肚子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,像是在安抚那三个不安分的小家伙,又像是在感谢他们乖乖听话。

半夜里麦穗腿抽筋,疼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本能地蜷起腿。还没等她开口喊,身边的顾长风已经翻身坐起来了——他睡得很浅,她一有动静他就醒。他摸黑拉开台灯,光着脚去厨房倒了热水,拧了热毛巾敷在她抽筋的小腿上,然后用掌根一下一下地按摩,手法越来越熟练,知道哪里该用多大的力道,哪里该多按一会儿。等她的腿终于松下来了,他才重新躺回去,一只手还搭在她膝盖上,像是随时准备她再疼就再起来。有一次她疼得厉害,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,眉头皱得很紧,忽然低头在她膝盖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。“等他们出来,我一个个找他们算账。”麦穗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,靠在床头,手放在肚子上,轻声说:“你找他们算什么账,他们在我肚子里踢的是我,又不是你。”他重新给她掖好被角,关了灯,在黑暗中把她往怀里拢了拢,手习惯性地搭在她膝盖上,说:“踢你比踢我更疼。”

顾母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蒸鸡蛋羹,麦穗吃完早饭在院子里散步,她就站在厨房窗口一边洗碗一边数圈数。午后麦穗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纳鞋底,针脚细密均匀,纳一会儿就举起来对着光看看。有一天下午,麦穗午睡醒来,看见顾母正蹲在院子里给她的布鞋换鞋底。那双布鞋是顾母前阵子刚纳好的千层底,鞋面还是新的,鞋底却已经磨薄了。顾母把旧鞋底拆下来,换上一双新纳的,一边纳一边自言自语:“这丫头走路费鞋,得多备几双。”麦穗靠在门框上,看着顾母花白的发顶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想起了自己的爷爷,爷爷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,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熬药,坐在门槛上掰开一片叶子教她认草药。现在爷爷不在了,可顾母给她纳鞋底的样子,让她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人像爷爷一样疼她。

晚饭桌上,顾母把一碗排骨汤推到麦穗面前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,放在桌上,推到麦穗手边。

“妈,这是——”

“你拿着。”顾母端起碗继续吃饭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之前说好了,过日子得自己手里有钱,长者赐不可辞,养三个孩子花销大。”

麦穗低头看着那个存折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把存折拿起来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母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顾长风在旁边默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,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