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盖好之后,麦穗每次走进去都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墙刷得白白的,地是水泥抹平的,水管接好了,喷头也装上了,可总觉得空落落的。这天傍晚,顾长风从团部回来,看见麦穗站在浴室门口,手里拿着卷尺在比划着什么。
“量什么呢?”
“我在想,浴室里能不能放个浴缸。”她把卷尺收起来,“不过家里最近花了不少钱,砖瓦水泥、水管喷头,都是开销。”
顾长风接过她手里的卷尺放在桌上,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,自己蹲在她面前,双手扶着她膝盖。“这事你不用操心。明天我去后勤部开个票,咱们去军区服务社看看。我上次看到那边有搪瓷浴缸,尺寸刚好能放进浴室里。”他抬头看着她,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膝盖上突起的骨头,她还是很瘦,怀着三个孩子也没长多少肉。“你现在身子越来越沉,淋浴站久了腰受不了。泡澡能缓解腰背酸痛,对孕妇好。”
麦穗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军区服务社在军区大院东侧,是一栋灰砖平房,门口挂着“军人服务社”的牌子。顾长风撩开门帘让麦穗先进去,她一眼就看见了靠墙那一排浴缸——搪瓷的,白色,边角圆润,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嫂子,看见顾长风进来,眼睛一亮,嗓门又脆又亮:“哟,顾团长!稀客稀客!今天怎么有空来服务社了?”
“家里刚盖了浴室,来挑个浴缸。”顾长风往旁边让了让,露出身后的麦穗。售货员的目光落在麦穗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:“这就是新娘子吧?恭喜恭喜!顾团长好福气!浴缸在这边,你们慢慢看。这个尺寸最适合家用,一个人泡着正好,两个人也能凑合——哎哟,你们现在不行,等生完孩子再说!”
麦穗被她说得耳根微红,低下头去仔细看那个浴缸。顾长风倒是一点也不尴尬,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搪瓷面,检查有没有掉瓷的地方,又看了看底部的排水口。然后站起来,面不改色地跟售货员讨价还价,从价格让利讲到免费配送,从保修期讲到赠送一瓶搪瓷清洁剂,最后售货员笑着直摆手:“顾团长,你这是把我们服务社当敌营来攻坚啊!行行行,都依你。”
麦穗站在旁边,看着他把浴缸的价格压下来,又确认了送货上门的时间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。这个男人在部队里说一不二,可他会为了她跟售货员讨价还价,会蹲下来检查浴缸有没有掉瓷,会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。
从服务社出来,顾长风一手拎着赠送的搪瓷清洁剂,一手牵着麦穗,沿着军属院的林荫道慢慢往回走。路过花木摊的时候,他停下来,蹲在一排月季花苗前看了好一会儿,挑了两棵叶子最精神的花苗,付了钱,夹在腋下继续走。回到家,他把浴缸搬进浴室装好,又把月季花苗种在菜畦旁边。
傍晚,麦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给月季培土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肩头,把他军绿色的衬衫染成暖暖的金色。他蹲在地上,小心地用手把泥土按实,又把菜畦里歪了的一根竹竿扶正,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过身看见她,嘴角弯起来:“以后你就能泡澡了。”
几天后的傍晚,浴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的灯亮着。麦穗靠在浴缸里,热水漫过肩膀,蒸汽氤氲,把她这几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泡了出来。搪瓷浴缸的表面光滑温热,她的后腰正好卡在浴缸弧度最舒服的位置,三个小家伙大概也感受到了这股暖意,肚子里轻轻地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她闭上眼睛,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。
外头传来顾长风的声音:“麦穗?你洗了快四十分钟了,没事吧?”
“没事!”她应了一声,又往水里缩了缩。
片刻安静之后,他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,这次低了几分:“要不要我帮你搓背?”
“不用!我自己能搓!”她红着脸朝门口喊了一句,下意识把毛巾按在胸口。门那边安静了两秒,然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,脚步声远了。
麦穗把半张脸埋进水里,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泡。水温刚刚好,她的耳根却烫得厉害。泡完了澡,她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睡衣,推门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的,整个人被热气蒸得脸颊红扑扑的。顾长风正坐在沙发上翻军事期刊,听见门响抬起头,目光在她红润的脸上停了停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期刊,手指却把书页捏得有些发皱。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来,他自然地拿起毛巾帮她擦头发,动作很轻很慢,指腹偶尔蹭过她的后颈,引起一阵微小的颤栗。
“浴缸怎么样?”
“好极了。”麦穗靠在他肩头,闭上眼睛,“这是我洗过最舒服的澡。”
他低下头,在她湿漉漉的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。她靠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长风,等咱们以后有了更好的房子,这个浴缸也搬过去。我泡习惯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揽着她的肩膀,“以后换了大房子,也给你装浴缸。你想泡多久泡多久,我在门口守着。”她笑了一下,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。窗外,月季花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菜畦里的西红柿已经挂上了青色的小果。远处传来熄灯号的声音,整个家属院慢慢沉入了安然的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