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在空间内回响。克里瓦克斯站在原地,尽可能保持静止,同时用【岩感纤毛】捕捉着每一丝震动——墙壁内部有管道流动的微弱脉动,地板上嵌入的传感器正在发出稳定的扫描波形。
亮鳞缩在队伍中央,他的鳃正快速闭合着,试图从干燥的空气中汲取水分。他的信息素中充满焦虑,几乎凝聚成可见的气味。坚壳注意到了,悄悄将一个水囊推给他,让他湿润一下鳃片。亮鳞感激地接过,小心翼翼地在避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润湿了自己的呼吸器官。
就在队伍勉强安定下来时,房间前方的墙壁上,一块原本与四周无缝的面板突然向内陷入,然后向侧面滑开,露出一个隐藏的空腔。接着,一个柔和的、带着轻微金属共振的声音从天花板某处响起,语言极其古老,但被某种技术调整成了能引起共鸣的、带有情绪色彩的波动——仿佛系统在试图模仿有生命的交流。
“欢迎抵达…三角稳定协议…节点7-b维护前哨…检疫中心。”声音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等待确认被理解,然后继续,“正在进行生物信号识别。请保持静止。本中心将执行标准访客生物污染扫描及基础医疗处置程序。配合协议可缩短评估时间…并获得临时服务权限。”
岩盾信息素微紧,他敲击道:“扫描没问题,但医疗物品——克里瓦克斯,你怎么看?”
克里瓦克斯凝视着那滑开的空腔,里面缓缓伸出数个机械臂。其中两个末端装配着发出蓝绿色光晕的环形扫描探头,另外几个则更纤细,末端夹持着盛放有半透明凝胶状药膏的容器和卷状的、质地细腻的白色绷带。机械臂的动作流畅、稳定,没有丝毫敌意的姿态,更像是精密的医疗器械在执行预设命令。
“它们没有武装,只有医疗工具。”克里瓦克斯回应道,他侧过身体让背上的水晶暴露在更好的角度,“如果它们想伤害我们,不需要编造这套程序。岩盾,让大家尽量放松,但保持观察,随时准备反应——不过我认为这是真正的检疫流程。”
岩盾沉默了一瞬,然后发出简短的敲击指令:“所有人放下武器,不要阻挡扫描。但武器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。”
队伍成员依言而行,将骨矛、战斧等放在脚边,但仍保持戒备姿态。两名黑曜石战士将负伤的同伴扶到中央,准备接受检查。
扫描探头率先移动过来,以精确的间隔巡回扫描每一个生物体。蓝绿色的光晕如同涟漪般扫过甲壳、鳞片和蛛丝织物,在克里瓦克斯身上停留明显更长时间,尤其是背甲上水晶的位置和他右侧甲壳下缝隙里藏着的金属碎片。
光晕扫过水晶时,装置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高频率的颤动,水晶内部的微光纹路瞬间变得更加明亮,但随即恢复正常。克里瓦克斯感到一股温和的能量从水晶经过他的身体,如同被阳光透过水流轻抚,没有不适,反而让疲劳的肌肉微微放松。
机械音没有对此做出任何额外评论。扫描继续,直到所有人都被完全覆盖。
“生物污染检测完成。未检测到高危污染标记。携带特殊能量物体已被记录。评估:暂时无害。”系统声音再次响起,然后第二个机械臂开始移动,带着药膏和绷带靠近负伤的战士。
岩盾本能地踏前一步挡住了机械臂的去路,信息素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。机械臂悬停在空中,末端的传感器闪烁了几下。
克里瓦克斯快步上前,查看了一下药膏的成分——他无法完全解析,但凭借他从人类知识和前文明遗迹中获取的有限信息,药膏看起来结构简单,主要是某种具有吸附性和收敛性的矿物凝胶,再加上能镇痛和促进细胞再生的生物提取物。绷带材质的编织非常精细,具有透气性和弹性。
“看起来是标准的医疗物品。”克里瓦克斯对岩盾说,然后敲击出更详细的解释,“凝胶能止血镇痛,绷带用于覆盖伤口。没有毒素或危险的生物标记。我让机械臂先处理我的小伤口。”
他伸出自己的一只前肢,上面有一道被岩石划伤的浅痕。机械臂立刻转向他,用夹着棉垫的末端蘸取药膏,均匀涂抹在伤口上。一股清凉感瞬间渗透甲壳的裂缝,疼痛明显减轻,伤口边缘甚至微微收缩,仿佛被温和地消毒并促进愈合。
“效果很好。”克里瓦克斯确认道。
岩盾信息素松弛了一点,点头示意机械臂处理其他伤员。接下来的几分钟里,机械臂精确而高效地为所有伤口进行了清洁、涂药和包扎,就连最深的一道贯穿伤也被细致地处理——先用一种透明的凝胶填入伤口内部止血,然后外层涂抹药膏并用绷带紧密包扎。整个过程几乎没有额外疼痛,反而让伤员的信息素中的痛苦明显减弱。
亮鳞的肩膀上有一处被腐蚀性液体灼伤的痕迹,机械臂用一种淡蓝色的喷雾处理后,疼痛即刻消失,表面的鳞片也开始恢复湿润光泽。他不禁低声咕哝了一句潜渊民语的感叹,满是惊奇与警惕。
当最后一名伤员处理完毕,机械臂缩回空腔,墙壁恢复平整如初。系统声音再次响起:“基础医疗处置完成。信息记录更新。正在启动信息终端以提供设施概览与权限指引。请访客移动到房间中央的圆形标记处。”
房间中央的地面上,那个原本不明显的圆形标记开始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。克里瓦克斯率先走到标记中心,其他人跟随围拢。
随着他们就位,房间另一侧墙壁上,原本光滑一片的金属表面逐渐变得透明——那是一块巨大的信息终端,淡蓝色的光幕亮起,如同水波般扩散开,然后凝聚成数百个复杂的三角形符号和简图画面。
克里瓦克斯的呼吸微微急促。这是他在遗迹中所见到的最完整、最清晰的三角形文明信息界面。文字工整排列,图形规整标明,显然不是随意留下的信息碎片,而是专门为访客准备的说明。
但问题依然存在——他们不认识这些文字。所有符号看起来都极其抽象,只有图形部分可以猜测。
他凝神观察图像。终端左侧显示了一个立体的结构图,外围是一个多边形的轮廓,标注着许多细小的文字。但凭借图形中的相对位置和标记特征,他勉强解读出一角:最外层的区域被标记为“访客区”,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;内部更复杂的结构标注着“核心维护区”,但被红色的警告条纹覆盖;还有一个区域标注着“能源中枢”和一个闪烁低功率的符号;另外,“档案库”的区域被标成黄色,旁边有一个点亮的图标,似乎是“部分可访问”的状态。
最让克里瓦克斯心动的是,在简图的边缘,有一个标记着向上的箭头和类似植物或树叶符号的区域——“紧急出口”。箭头指向多个方向,表示逃生通道。
而在访客区和档案库之间,有一条闪烁的虚线路径连接,显然是系统建议或允许的通行路线。
就在他努力记忆这些信息时,终端的侧面,一个巴掌大的面板弹开,露出一个小小的接口——形状与水晶两侧的“钥匙孔”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尺寸缩小了。
克里瓦克斯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钥匙孔。他背上的稳定器核心——水晶——就是钥匙。
但将这枚已经足够重要的水晶插入一个未知系统的接口,是会解锁更多信息,还是会触发更高警戒甚至防御反应?
他看向岩盾。岩盾的复眼也在终端和接口之间游移,信息素中充满评估的专注。
“你怎么看?”岩盾敲击道。
克里瓦克斯上前一步,前肢轻轻触碰接口边缘,感受着其内微弱但稳定的能量场。
“我们被困在这里,没有路标,没有地图,甚至不知道外面的情况。”他缓缓敲击,“这个系统在按规则运转。规则,意味着可以沟通。而这个接口,就是沟通的方式。”
他握住背上的水晶,感受它的温度与心跳般的震动。
“我会尝试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