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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丙午岁暮三老传》

一、雨霁

丙午年二月初三卯时,细雨初歇。姑苏城外三十里寒山别业,青石板沁出苔色,芭蕉叶垂玉露。穿竹打叶声方歇,便有童子启扉扫径。此童名青奴,年方十二,着靛青短褐,足蹑蒲鞋,腕系五色丝——乃是去岁除夕岳翁所赐长命缕。

“好雨知时,当润春韭。”廊下忽传人声,但见岳翁扶杖而立。此老姓岳字怀瑾,年逾古稀,面若古铜,双目澄如秋潭。去岁自京师辞官,买山而隐,自称“六休居士”——“粗茶淡饭休嫌,竹榻布衾休硬,故人来访休推,山花满径休折,残棋未了休悔,细雨敲窗休听”。此刻他仰观天色,忽对青奴笑道:“贾先生午前必至,汝且往东园摘新韭,西塘挖嫩藕。”

话音未落,墙外马蹄声碎。一骑青骢踏雾而来,马上人翻身落地,玄色斗篷扬起水珠如珠帘。来者正是贾叔,名放字子游,江淮盐商之后,然不乐货殖,独好琴剑。年五十有七,美髯及胸,左颊有痣,痣上生三毫,自谓“谪仙须”。

“怀瑾兄好耳力!”贾放大笑入庭,“十里外闻我马铃否?”解下斗篷,露出内里石青道袍,腰间悬一锦囊,鼓囊囊不知何物。

岳翁执其手:“非闻马铃,乃闻子游袖中《广陵散》剑气。”二老相视莞尔。青奴奉茶时,瞥见贾放锦囊微动,竟传出幼雏啁啾声。

二、弈局

辰时三刻,东轩棋枰已设。此非寻常木枰,乃整块岫岩玉琢成,纵横十九道以银丝嵌就。云子分贮两罐:白子乃渤海边千年砗磲所磨,对光观之,隐现虹晕;黑子乃长白山玄曜石所制,落枰声如磬鸣。

岳翁执白先行,三三占角。贾放拍黑子直挂星位,笑道:“去岁蛇年与君对弈七局,四败三和。今岁马年,当雪前耻。”岳翁不答,第十七手忽点天元。贾放拈须沉吟半炷香,忽弃角不守,转取外势。青奴在旁添香,但见黑白渐成龙虎相缠之势。

巳时二刻,雨又潇潇。岳翁忽推枰而起:“今日此局,当在塘边续之。”贾放拊掌:“妙哉!弈棋当有山水清音为伴。”

三人移步西塘。此塘阔约半亩,植白莲百本,时值初春,莲叶田田如翠钱浮水。塘心有小亭,以九曲竹桥通岸。亭中石桌石凳皆就天然湖石凿成,桌面上竟有天然纹理,俨然又是一副棋枰。

岳翁自袖中取布袋,倒出先前棋局,一子不差复现石桌。贾放探身观局,美髯扫过棋枰,忽指东南角:“此处有劫。”语方毕,莲叶丛中跃起金鲤一尾,啪嗒落水,涟漪荡开,恰将一枚黑子推入白阵腹地。

二老俱怔,继而相视大笑。岳翁叹:“天地为枰,万物皆子。此鲤莫不是烂柯山樵夫所化?”遂就新局续弈。青奴见那尾金鲤犹在亭边逡巡,鳞映天光,竟似通灵。

三、琴谶

午膳极简:新韭炒卵,嫩藕炖蹄,佐以莼菜羹。饭毕,贾放解下锦囊,内非雏鸟,乃是一焦尾琴,长三尺六寸,桐面梓底,轸池镶七颗北斗形玉徽。

“此琴名‘松涛’,乃万历年间张氏蕉庵所斫。”贾放指尖轻抚琴身,“去岁得于金陵鬼市,卖家云是严分宜旧物,然龙池内题款甚奇。”示与岳翁观,但见篆文:“嘉靖壬子,道人抱琴过嵩阳,夜闻虎啸,弦自鸣。取雷击枯桐,依古法重斫,藏剑气于七弦。得此琴者,当于丙午岁逢知音,奏《流水》则奇变生。”

岳翁瞳光微动:“今日正是丙午年二月初三。”贾放颔首,展琴于膝,调徵移柱。初奏《高山》,音质清越如击玉;转弹《流水》,前段潺潺,至第七段“风涛汹涌”,忽有异事——塘中白莲无风自动,莲叶翻卷如听节律;天际云气聚散,竟成奔流之形。

青奴忽指东方:“风筝!”但见竹桥尽头,不知谁人遗落纸鸢一只,乃燕形,丹砂点目,双翅绘“钦天监五官司历岳”,牌背却有新划剑痕,深可三分。

“老奴本非隐士,”岳翁目露怅惘,“嘉靖四十五年,曾奉密旨查案。今上即位,旧事当沉,然……”语未竟,窗外骤起狂风,白莲塘水声哗然。有物破窗而入,正是日间那只华殿处朱笔画圈。贾放此时推门而入,手中握着那柄乌木“钥匙”,苦笑道:“怀瑾兄,二十年前的‘木雁案’,终究躲不过丙午年。”

五、秘辛

寅初,细雨又作。寒山别业后门悄开,二老一童皆着玄衣,乘油壁车往虎丘。驾车者乃日间那傩面人,此刻已卸面具,竟是女子,年约三十,眉宇有英气,自称“秦娘子”。

车中,贾放始道始末:“嘉靖朝末,有番僧进贡‘木雁机关匣’,云是先秦墨家遗物,内藏海外仙山图。然匣需两钥同启:一为‘木钥’,藏于钦天监;一为‘雁钥’,由锦衣卫秘掌。嘉靖帝令司礼监、钦天监、锦衣卫各遣心腹,于丙午年二月会于苏州,同开秘匣。”

岳翁接口:“然嘉靖四十五年冬,帝崩。此事遂寝,两钥下落成谜。今上即位,清理方术,此案列为禁忌。吾本钦天监司历,掌木钥;子游兄之父贾云鹤,时任锦衣卫千户,掌雁钥。隆庆二年,贾公暴卒,雁钥失踪。”

“家父临终前夜,曾密嘱于我,”贾放摩挲乌木钥,“真雁钥早毁,此乃赝品。然木雁匣所藏非仙山图,实是嘉靖朝诸臣秘档,牵涉严嵩、徐阶、高拱乃至今上为裕王时诸多隐秘。有人欲得之,有人欲毁之,故有‘木雁之约’——丙午年二月初三至初四,持钥者会于虎丘,开匣焚册,永绝后患。”

青奴忽插言:“然则那纸鸢传书者……”岳翁叹道:“当年约定三方:钦天监、锦衣卫、司礼监。今司礼监掌印冯保,欲得秘册以固权。今日种种异象,皆冯公所设局,迫我二人现身。”

六、剑池

寅时三刻,虎丘千人石寂无人踪。雨丝斜织,剑池水色如墨。二老一童方至池畔,四角风灯骤亮,字,以水晶镜观之,竟是:“木雁匣开日,童子解连环。”

“原来如此!”贾放拍案,“先父曾言,木雁匣另有隐秘机关,需童子纯阳之手方能开启。昨夜若真开匣,恐非玉璧那般简单。”岳翁沉思片刻:“张居正遣海瑞来,或早知内情。不令我辈开匣,实是保全。”

此时,秦娘子自外入,携一食盒。启之,内有三色细点:枣泥山药糕、玫瑰酥、鹅油卷。另有一函:“张太岳拜上:虎丘之事已了,冯保禁足三月。二公高风,没齿不忘。今上密谕,木雁案永封。然恐有余孽,特遣秦将军护送至秋。附点心三道,昔年徐阶致仕,先帝所赐御膳房方,聊表芹献。”

岳翁阅毕,付之一炬。贾放则取鹅油卷与青奴:“徐华亭(徐阶)致仕归松江,携此方传于乡里。一卷之微,可见嘉靖朝四十年风云。”青奴食之,果酥香异常,然其中滋味,已非童子所能尽知。

十、仙缘

宴罢月明,二老携青奴登后山小亭。此亭名“听松”,可瞰苏州万家灯火。贾放取琴欲抚,岳翁忽指东北方:“子游见否?阊门方向红光隐现。”但见百里外夜空微赤,似有火起。

秦娘子按剑:“是拙政园方向。冯保在苏州有别业。”话音未落,一骑飞至,骑士呈上蜡丸。岳翁剖之,素笺小字:“冯保别业失火,藏书房尽焚。木雁案相关文书,疑似在其中。东厂报曰天火,然有邻里见黑衣人出入。张。”

贾放苦笑:“好个张太岳,斩草除根。”岳翁却仰观星象:“非也。今夜翼轸分野有流星,其光赤,主火厄。天意乎?人力乎?”正说间,青奴忽呼:“风筝!”

但见云破月出,一只巨大纸鸢飘摇夜空,形如凤凰,尾曳十丈余,通体荧然,似涂磷粉。鸢上竟有人影绰约,袍袖当风。秦娘子目力极佳,骇道:“是白日那傩面人!”凤凰纸鸢渐飞渐近,忽撒下花雨,细看皆是纸剪木雁,纷纷扬扬落满山坡。

一纸雁恰落亭中,背有朱砂字:“木雁已焚,仙舟可渡。三老一童,速离姑苏。寅时枫桥,有船候之。”署名处绘一葫芦。

岳翁色变:“是陶仲文!嘉靖朝那位陶真人?”贾放沉吟:“陶仲文卒于嘉靖三十五年,然其‘纸鸢传书术’确有传人。先父曾言,木雁匣最初,便是陶仲文献于嘉靖帝。”

秦娘子断然道:“无论真假,此地不可久留。奴家护送二公往枫桥。”四人匆匆下山,回顾寒山别业,云雾渐起,楼阁隐没,恍如桃源入口自行闭合。

十一、夜渡

子夜,枫桥畔漕船如林。按纸雁所言,寻至第七艘,是双桅乌篷,船头悬琉璃灯,灯罩绘遗留“木雁谶书”。曾于灵济宫暗格寻得锦匣,内无文书,仅一纸,书偈曰:“四九劫尽,丙午月明。木雁重会,白莲重生。童子解环,老骥破枰。枫桥夜火,照见三清。”当时茫然,今方渐悟。

四更,船过吴江。忽闻岸上有马蹄声如急雨,火把如龙。有喝声顺风传来:“东厂缉拿钦犯!泊船受检!”秦娘子按剑欲起,舵工忽掀帘入,做手势令噤声。但见其启动机关,船底板滑开,下竟有暗舱,刚容四人。方藏妥,官船已至,跳板搭上,靴声橐橐。

十二、暗舱

暗舱狭仄,仅透气孔数眼。但闻头顶翻箱倒柜声,有尖细嗓音:“舱底查过否?”另声答:“皆是实心木板。”忽然脚步近在耳畔,似是有人踩踏藏身处。青奴屏息,忽觉腕间长命缕微颤——五色丝中金线竟发微光,映亮方寸。岳翁目露惊异,以指画其掌心:“勿动。”

约半炷香,搜查者去。暗舱开,舵工做手势示意安全。秦娘子出舱即拔剑指舵工喉:“汝乃何人?”舵工不惊,缓缓摘笠,露出一张布满火伤的脸,口不能言,以手作笔,在甲板书水字:“故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,万历元年因木雁案被毒哑焚面。陶真人救我,嘱丙午年今日,护诸君往杭。”

岳翁细观其面目,忽颤声道:“你是……陆炳陆都督麾下‘哑夜叉’刘钊?”舵工猛点头,老泪纵横。贾放亦惊:“隆庆二年诏狱大火,都说刘小旗殉职,原来……”刘钊又书:“非也。当年诏狱火乃冯保灭口。我携木雁匣副本逃出,为陶真人弟子所救。真匣沉太湖,副本在杭。”

秦娘子收剑:“何往?”刘钊指东方:“杭州,葛岭。初九日,抱朴道院,木雁会。”再指青奴:“此子为钥。”青奴茫然,岳翁忽悟:“玉玦!‘童子解连环’!”取青奴颈间玉玦,就灯细观,玦心孔洞内壁,竟有螺旋细纹,确似钥匙。

船行加速,破晓时分已过嘉兴。岳翁与贾放对坐舱中,刘钊煮茶以待。沸水冲下时,碧螺春舒展如故,然众人之心,已如这运河之水,暗涌不绝。秦娘子忽问:“木雁匣中,究竟所藏何物,令两朝人牵挂?”刘钊取纸笔,书八字:“嘉靖遗诏,真本在此。”

众人俱震。岳翁手中茶盏落地,粉碎如木雁案真相,终要重见天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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