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琴断流水
伯牙抚琴于汉阳江口,七弦寂寂,如霜雪覆松。自钟子期魂归九泉,这张焦尾桐木琴便成了枯骨,再无生气。樵夫钟子期听琴识意的那日,山风还带着春末的桃香——伯牙指下刚现巍巍太山之势,子期便叹“善哉乎鼓琴,巍巍乎若太山”;琴音一转汤汤流水,子期又赞“汤汤乎若流水”。弦停人散时,伯牙执子期之手:“天地间惟子知我。”谁料秋叶未黄,子期竟病殁于茅庐。伯牙奔至坟前,摔琴绝弦,仰天长啸:“世无足复为鼓琴者!”
自此三年,伯牙褐衣草履,漫行天下。腰间只悬一枚玉环,是子期临终所赠,环内刻小篆“生寄死归”。他不知其意,只当故友遗念。
这日行至燕国蓟城,见市井热议纷纷。原来苏秦佩六国相印归乡,其妻侧目不敢视,嫂匍匐蛇行。有孩童歌曰:“归时傥佩黄金印,莫学苏秦不下机。”伯牙驻足良久,忽嗤笑出声。黄金印何等沉重,竟压得至亲之人不敢相认?他想起了子期。若子期还在,纵自己布衣陋巷,那双耳朵依然听得懂琴中万壑千岩。
第二章黄龙负舟
伯牙离燕南渡,欲往会稽探禹陵。舟行大江中流,忽天色晦冥,波涛壁立。一物自深渊跃出,鳞甲映日生五彩——竟是黄龙盘踞舟侧,首如山岳,目如赤炬。舟子与乘客尽皆瘫软,面无人色,唯伯牙倚舷而立。
他想起少年时读《禹贡》,载大禹治水遇黄龙负舟,众人惶惧,禹却笑言:“我受命于天,竭力而劳万民。生,寄也;死,归也。”此刻亲眼得见,方知古语非虚。那龙须拂过伯颜面颊,竟有松脂清香,仿佛故人指尖。伯牙忽向龙揖道:“君载我往?抑或葬我于江?”黄龙不语,尾卷惊涛,舟如苇叶腾空三丈,众人皆昏厥。
唯伯牙清醒,见龙目中有影:一樵夫负薪行于山道,竟是子期模样。再欲细观,天地旋转,已置身荒岸。黄龙没入江水,浪平如镜,似南柯一梦。舟子醒来叩问,伯牙只摇头:“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。”怀中玉环微温,篆字泛起金芒。
第三章黄金印冷
伯牙登会稽山,谒禹王庙。庙祝乃白发老叟,见伯牙腰间玉环,怔然道:“此物何来?”伯牙述子期赠环之事。庙祝抚掌叹:“奇哉!此环乃禹王镇水遗璧,上有绕体而飞,玉环腾空旋转,罗盘针狂转如轮。
伯牙七窍渗血,见符文聚成人形,依稀子期面貌。急唤:“弟归来乎?”人影开口,声如空谷回音:“兄强开阴阳,已犯天忌。然我魂寄地脉三年,正为今日告兄真相。”伯牙颤手未停琴:“何真相?”
子期魂影渐实:“我非病死,乃自绝经脉。”伯牙弦乱一拍:“为何?!”魂影叹:“我自幼通地脉,知天命。那年听兄琴,听出兄乃禹王转世——兄命中有治水大业,却沉溺琴艺私情。我若在,兄永不出山。故借死破兄痴念,玉环即禹王信物,待兄觉醒。”
伯牙如遭冰浇,弦音嘶哑:“胡说!我若禹王转世,何以不知?”魂影指江心:“黄龙负舟时,龙目映我影,乃地脉留像。兄见之未疑?今奏《云门》三叠,已启前世记忆。且看——”符文炸裂,伯牙脑海剧痛,无数画面涌现:持耒锸疏九河,会诸侯于涂山,铸九鼎定九州……最后是黄龙负舟,自己笑言“生寄死归”。
琴弦砰然俱断。伯牙伏地呕血,发髻尽白。魂影渐淡:“万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,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——此非喻天道,乃喻民心。兄前世为民竭虑,今生岂可为我区区樵夫虚掷?折寿二十年已成,兄余寿仅十载,当好自为之。”言迄消散,月复单轮,江涛依旧。
第人录曰:“伯牙终身不复鼓琴,非无琴,乃以山河为琴,岁月为指,奏无人听之大音。钟子期死乎?未死也,化作风雨耳目,随琴音遍行九洲。故曰:万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——大在民心;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——深在光阴。此乃真知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