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别之后,长安城的柳絮便再未绿过苏挽挽的眼。
那是天宝三年的暮春,沈清晏奉旨西行。临别时,他轻抚她发间玉簪:“短则三四月,长不过明春柳绿时。”
如今已是第六个春天。
一、两地
苏挽挽住在城东青石巷深处的小院。沈清晏走后的第三个月,邻人还常见她倚门而立,手中绣绷上的并蒂莲只完成一半。第四个月,她开始拒见所有访客。第五年春天,她将七弦琴收进桐木箱底,从此再未抚响过一曲《长相思》。
长安与安西都护府,相隔何止万里。最初两年尚有书信,每月初武二弦。文武...文武...”她反复低语,忽然起身,“你父亲可说过,沈将军平日如何调弦?”
少年茫然摇头。
苏挽挽却已取来小刀,小心剔开琴轸。在第七弦的轸孔深处,藏着一卷薄绢。
展开,只有四字:龟兹有变。
五、书:“此事本不该说。但...沈将军曾对我有恩。”他展开文书,“这是三年前安西节度使的密报。龟兹之战确有蹊跷。战后清理战场,敌军尸体数量不足千人,而我军万人不知所踪。”
“万人...蒸发?”
“更奇的是,”李侍郎压低声音,“半年后,有商队在更西的疏勒国,见到一支军队,装束似我唐军,却为疏勒王效命。”
苏挽挽心跳如鼓:“可能找到这些人?”
“难。疏勒与我朝素无往来,且路途险远。”李侍郎收起文书,“此事已超出兵部职权。苏娘子,听我一言,沈将军若真在疏勒,必是身不由己。你...放手吧。”
六、九环
苏挽挽没有放手。她变卖了所有首饰,只留那支断了的玉簪和碎成九块的玉环。用所得银两,她雇了一支商队,自称前往于阗寻亲。
出发前夜,她对着碎玉坐了整宿。天明时,她用金线将九块碎玉重新串联,做成一件古怪饰物——不再是环环相扣的同心结,而是首尾相连的锁链。
“你让我自解。”她对虚空轻语,“可我偏要重连。”
商队出长安那日,细雨如丝。苏挽挽一骑青骢,混在驼队中。回头望时,城墙隐在雨雾里,如一幅褪色的画。
出玉门关,入大漠。黄沙吞没了来时路,也吞没了时间。白日炙热如炉,夜晚寒彻骨髓。同行的胡商惊叹这汉人女子的坚韧,她只是笑笑,在篝火旁就着微弱光亮,反复摩挲那串碎玉金链。
第三十七天,他们抵达疏勒王城。这座城市建在两条河流交汇处,土黄色城墙高逾十丈,城头飘扬的旗帜上绣着金色骆驼。
苏挽挽以丝绸商身份入住驿馆,暗中打听唐军消息。疏勒人对此讳莫如深,直到第七天,她用三卷上等苏绣,从一个酒肆老板口中换得情报:城西军营确有异族士兵,被称作“鬼兵”,从不以真面目示人。
当夜,苏挽挽潜入军营。她换上胡服,以面纱遮脸,混在送水的民夫中。军营戒备森严,中心大帐尤其如此。就在她苦思如何接近时,忽然听到帐中传来琴声。
弹的是《幽兰》。沈清晏最爱的曲子。
七、十里
苏挽挽僵在原地。琴声断续,指法生疏,不时弹错。这不是沈清晏的水平,但曲中那份孤高之气,却似他独有。
她趁守卫换岗,绕到帐后。帐帘隙中,她看见一个背影,坐在轮椅上,长发披散,正在抚琴。琴是七弦琴,样式普通,但苏挽挽一眼认出——那是她箱中的琴,沈清晏出征前夜,亲手刻下两人姓名于琴腹。
帐中人也似有所感,琴声戛然而止。
“何人?”声音沙哑粗粝,全然陌生。
苏挽挽掀帘而入。四目相对瞬间,她如遭雷击。眼前人面目全非,左脸一道狰狞刀疤从额角直划到下颌,右眼浑浊无神。唯有那双抚琴的手,修长手指按压琴弦的姿态,依稀是旧时模样。
“清晏...”她声音颤抖。
那人却摇头:“娘子认错人了。在下疏勒国琴师,贱名不足道。”
“沈清晏!”苏挽挽上前一步,扯开他衣襟。锁骨处,一道旧疤赫然在目——那是他少年时为救她所受的箭伤。
轮椅上的男人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复杂如深渊:“你不该来。”
八、百转
真相在沈清晏的叙述中逐渐拼凑。龟兹之围是陷阱,主帅通敌,万人唐军被卖为奴。沈清晏因不肯屈服,被毁容、挑断脚筋,囚为乐奴。他本欲求死,却在敌营中发现更大阴谋——疏勒与吐蕃勾结,欲东西夹击安西四镇。
“我若死,这消息便永远无人能传回长安。”沈清晏说这话时,神情平静得可怕,“所以我活下来,用三年时间取得疏勒王信任,成为他的‘顾问’。”
“为何不传信?”
“试过。所有信使都有去无回。朝中有人不希望真相大白。”他看着她,“那少年送去的剑与血书,是我最后试探。若你信我已殉国,便可平安余生。若你看出破绽...”他苦笑,“我知你必能看出。”
苏挽挽握住他变形的手:“现在呢?如何破局?”
沈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:“这是疏勒与吐蕃的盟约副本,还有他们在安西的内应名单。必须送抵长安。”他停顿,“但我无法离开。疏勒王给我服了慢性毒,每月需服解药,否则生不如死。”
“我带你走。”
“不可能。你独自回去,找到李延年侍郎,他可信。”
苏挽挽摇头,取出那串碎玉金链,戴在他腕上:“你说九连环需自解。现在我告诉你,有些锁,需两人同开。”
九、千般
计划在第七夜启动。苏挽挽用重金买通一名医官,得知解药配方。沈清晏凭记忆绘出王宫地图,标出守卫换岗间隙。他们只有一夜时间——次日,疏勒王将前往冬宫,届时全城戒严。
子夜,苏挽挽扮作医女潜入宫中。按沈清晏指示,她在药房找到解药,却意外发现更多秘密:疏勒王患有心疾,依赖一种产自吐蕃的奇药。而此药与沈清晏所中毒药相克,若同时服用,三日必亡。
她带走了所有解药,也带走了那瓶奇药。
沈清晏在约定地点等候。见到她带来的两瓶药,他立刻明白:“你要毒杀疏勒王?”
“不止。我要让吐蕃使者亲眼看见他死于吐蕃奇药。”苏挽挽眼中寒光闪烁,“届时,盟约自破。”
这是险棋。若成功,疏勒内乱,无暇东顾。若败,两人死无全尸。
沈清晏凝视她良久,忽然笑了:“我的挽挽,长大了。”
十、万般
行动前夜,疏勒王宴请吐蕃使者。沈清晏奉命奏琴。苏挽挽混在侍女中,伺机下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