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按:清末宣统元年,江南贡院秋闱毕,主考悬梁,副主溺井,十章。”
差役架梯刮漆,半晌惊呼:“漆下有字!”
但见梁上深深刻着四列小楷,漆填其缝:
公门私恩,私恩公报
公报私仇,私仇公了
周知府面色骤变。陈惟清却仰天叹道:“好个连环扣。传话:明日午时,本官在贡院开棺验尸。”
二、尸语谜踪
次晨阴雨不绝。
三具棺椁停于至公堂。仵作验毕报道:“张公颈有双缢痕,一深一浅,是先遭勒毙,后伪装自缢。李公腹中无水,乃溺死后投井。王同考口鼻有棉絮残渣,系被闷杀后伪作心悸暴亡。”
围观官吏哗然。陈惟清却踱至棺侧,忽俯身从李慕官袍内襟取出一纸。纸浸井水,字迹漫漶,仅可辨数行:
“……戊申冬,盐引案发,弟不得已收白银三千两,分润上下。今科刘某之子,其文狗屁不通,然刘以旧事相胁。私债公偿,公器私用,循环往复,何时可止?夜梦童子诵经:‘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’,惊寤汗透……”
周知府抢道:“此必盐商刘百万!其子刘继祖今科高中第七名,文章平庸,早有人疑。”
“速拿刘百万!”众官附和。
“且慢。”陈惟清卷起残纸,“若为灭口,何不毁此证?此纸藏于内襟针脚夹层,非拆衣不可得,凶手岂能遗漏?实乃有人欲借尸呈证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马蹄声急。驿卒呈上四,有密事禀告。”
文四跪呈账册:“大人,粮庄实为周知府白手套。去岁至今,经手贿银逾十万两。今科考生家长行贿,皆经此道。小人藏有副本,真本在周府密室。”
陈惟清翻阅账册,忽指一处:“此页墨色簇新,乃三日内所书。你受何人指使?”
文四骇然,膝行两步低语:“小人不敢瞒,实乃王御史遣来。王公说,周汝昌恐大人深究,已备毒酒。此账册虽伪,其中名单却真,大人可按图索骥。”
“王御史如何得知?”
“王公未曾明言,只让小人传话:‘公义私情两难全,且看弈者谁争先’。”
文四去后,陈惟清默立中庭。雨打芭蕉,声声如弈子。
四、弈者现身
翌日,王守拙抵江宁。此人年过五旬,目如深潭,与陈惟清见礼时,指尖冰凉。
二人共审刘百万。盐商跪地喊冤:“罪民确送银三千两,然非行贿,乃还债。三年前李大人为家母祝寿,赠玉如意一对,价值相当。今年还银,礼尚往来耳!”
“玉如意何在?”王守拙忽问。
“供于祠堂,可立即取来。”
差役取至,竟真是寻常青玉,市价不过百两。刘百万面如死灰:“当年李大人说此乃前朝古物……”
王守拙拍案:“李慕诈你三千两,你怀恨在心,故买凶杀人!”
陈惟清冷眼旁观,忽道:“本官好奇,刘员外如何得知今科考题?”
满堂死寂。科举题目考前绝密,刘百万若知,必是考官泄露。
刘百万瘫软在地,终招供:一月前,有蒙面人夜投书信,内附试题,索银五千两。信尾画押,竟是张培元私章。
“信在何处?”
“阅后即焚。然小人留了个心眼,暗描私章图样。”刘百万从袜内取出油纸。
陈惟清接过细看,章上中“慎”字缺笔,显是伪章。
王守拙忽道:“伪造官印,罪加三等。然投书者非张公本人,真凶仍逍遥。”
“未必。”陈惟清指印文,“‘慎’字缺笔,恰是今上登基后,为避醇亲王名讳新规。伪章者知此避讳,必是官场中人,且品级不低。”
众官面面相觑。王守拙端茶的手微微一颤。
五、密室新解
三日后,陈惟清邀众官重勘贡院。
至公堂内,陈惟清命人取来考场号舍门板,拼作一处:“诸公请看,秋闱九日,考生食宿皆在此板。板上刻痕累累,何也?”
周知府道:“自然是考生闲暇刻划。”
“然此三处号舍刻痕,暗藏玄机。”陈惟清以水泼板,刻痕竟显出极浅印记:一处刻“天知地知”,一处刻“尔等分赃”,最奇是第三处,刻满“公”字,细看却是无数“私”字叠成。
陈惟清道:“此三号舍考生,皆已落第。本官查过,三人考卷文采斐然,却被房官批为‘文理不通’。其中一人,乃绍兴徐文虎。”
王守拙手中茶盏落地。
徐文虎,绍兴狂生,去岁著《曝私录》,揭露江南官场贪墨,被巡抚以诽谤下狱,瘐死狱中。主审官,正是周汝昌与李慕。
“徐文虎有弟,今科应试。”陈惟清缓缓道,“此人现在何处?”
“逃了!”周知府急道,“案发当夜,有更夫见黑影翻墙。”
陈惟清摇头:“非逃,是藏。更夫所见黑影有两,一出一入。出者乃徐弟,入者方是真凶。”
王守拙忽道:“陈公之意,凶手仍在贡院?”
“正是。”陈惟清击掌,“开地窖!”
至公堂下竟有地窖,为存冰之用。门开时,腐臭扑鼻,内伏一人,蓬头垢面,手握血书。细看竟是失踪的誊录官赵朴。
赵朴嘶声道:“小人全招!秋闱前,周知府命我篡改徐弟考卷,将优作劣。我惧遭天谴,暗中未改。发榜后周知府察觉,欲杀我灭口。是徐弟救我,藏于此窖。”
“徐弟今在何处?”
“他说……要去讨个真正的公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