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的汴京,春寒料峭。
赵机坐在开封府衙后院的石亭中,面前摊开着那本《海事新论》。晨光透过稀疏的竹叶,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他已经将这本书反复研读了七遍,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。
书中的知识体系太过完整——从六分仪的制作原理,到季风航线的计算方法,甚至还有简易蒸汽机的设计草图。这些内容,绝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凭空想象出来的。
“大人,宫里来人了。”陈武的声音从亭外传来。
赵机合上书,起身整理衣冠。来的是个小黄门,奉皇帝口谕,召他即刻入宫。
垂拱殿内,赵光义正与吴元载商议着什么。见赵机进来,皇帝示意他近前。
“赵卿,那本书研究得如何了?”赵光义开门见山。
“回陛下,臣已反复研读。”赵机斟酌着措辞,“此书作者,必是精通格物、天文、地理的大家。其中有些观点……匪夷所思,但细想之下,又合乎道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书中提到,大地是个圆球。”赵机小心翼翼地说道,“此说虽与古人‘天圆地方’之论相悖,但若观察海上来船,总是先见桅杆后见船身,确能佐证地面有弧度。”
赵光义与吴元载对视一眼,神色复杂。
“还有书中所述航海术,”赵机继续道,“通过观测星辰位置来确定船位,此法若能推广,我朝水军远航能力将大增。”
“但这些,都不是最要紧的。”吴元载插话道,“最要紧的是,写书之人现在何处?意欲何为?”
这正是问题的核心。赵机沉默片刻,道:“陛下,臣有一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请陛下安排,让臣能有正当理由常与寿王殿下接触。”赵机道,“那本书通过寿王传到臣手中,说明写书之人与寿王有联系,或至少想通过寿王传递消息。若臣能与寿王多接触,或能发现线索。”
赵光义沉吟良久。让一个外臣频繁接触皇子,本是大忌。但此事关乎社稷安危……
“准。”皇帝终于点头,“朕会下旨,命你为寿王讲学,每旬两次。名义上是讲授经史,实际……你要查清他与那本书的关系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“但记住,”赵光义神色严厉,“寿王是朕的儿子。若他无辜,不可伤他;若他有罪……也要由朕来定夺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离开皇宫时,赵机心中沉甸甸的。教导皇子是天大的恩宠,也是天大的风险。稍有不慎,就会卷入夺嫡之争,万劫不复。
正月十书。
“小民有冤,求青天大老爷做主!”老者磕头如捣蒜。
赵机下车,扶起老者:“老人家有何冤情?”
“小民……小民是登州海民,去年十月,儿子随船出海捕鱼,遇风浪失踪。”老者老泪纵横,“本以为是天灾,可前日有同乡从流求逃回,说……说我儿子没死,是被海盗掳走了!”
“海盗?”
“是倭寇!”老者咬牙,“那些倭寇专掳我大宋渔民,送到海外为奴。小民儿子被掳到一座海岛,每日做苦工,稍有不从便遭鞭打。他是拼死逃出来的,可……可刚到登州,就被官府抓了,说是……说是通倭!”
赵机眉头紧皱:“你儿子现在何处?”
“关在登州大牢,三日后就要问斩!”老者又跪下来,“青天大老爷,我儿子冤枉啊!他是逃回来的,不是通倭啊!”
“可有证据?”
“有!有!”老者慌忙递上那卷文书,“这是我儿子冒死带出来的海图,上面标着那海岛的位置,还有……还有倭寇的据点!”
赵机接过海图展开。图绘得粗糙,但能看出是东海一带,标注着几个岛屿。其中一个岛上画着堡垒标志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倭寨”二字。
更让赵机注意的是,海图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标记——一只飞鸟的简笔画。
玄鸟标记!
赵机心中一震:“这图是你儿子画的?”
“是……是他画的。”老者道,“他说那海岛上不仅有倭寇,还有……还有汉人!那些汉人是头目,指挥倭寇掳掠!”
汉人指挥倭寇,在海外设据点,还有玄鸟标记……
这一切,都与“三爷”组织的行事风格吻合。
“老人家,你且先回驿馆安顿。”赵机吩咐陈武,“带这位老人家去开封府驿馆,好生照料。”
“谢青天大老爷!谢青天大老爷!”老者连连磕头。
回到开封府,赵机立即召来赵安仁:“通判,速派人去登州,提审那名被定为‘通倭’的渔民。记住,要秘密进行,不可惊动当地官府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赵安仁领命,又问,“府尹怀疑登州官府有问题?”
“不好说。”赵机神色凝重,“但此事牵涉甚大,必须谨慎。”
安排好此事,赵机又想起那海图上的玄鸟标记。如果海外据点真是“三爷”组织所设,那他们的图谋就不仅仅是寻找立国之地,而是在建立一支海外武装力量。
一支由汉人领导,倭寇为卒,拥有海船和据点的武装力量。
这支力量想做什么?袭扰沿海?还是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赵机脑中:跨海袭击,直捣腹地。
他立即提笔写信,一封给皇帝,禀报此事;一封给高琼,命水军加强东海巡查;一封给苏若芷,让她查探江南沿海有无倭寇异常活动。
正月二十,登州传来消息:那名渔民已在狱中“病故”。
“病故?”赵机拍案而起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在府尹派人出发的前一天。”赵安仁面色沉重,“据登州传来的密报,那渔民死状蹊跷,七窍流血,似是中毒。”
灭口。又是灭口。
“登州知州是何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