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初恋这件小事（二）
柳如烟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间出租屋的门口。门没关严，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味。她想推门进去，手碰到门板的时候，门自己开了。
顾北辰背对着她，站在灶台前。煤气灶火苗舔着锅底，他在煎蛋。油溅到手背上，他缩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她想叫他。张不开嘴。
他端着煎好的蛋转过身，看到门口空无一人。左边的酒窝没有露出来。他把盘子放到桌上，拉开椅子坐下。对面还有一把椅子，空着。他开始吃饭。吃得很慢。夹起一块蛋，放到对面那把椅子前面的空碗里。然后低头吃自己碗里的白饭。
一口白饭。一口白饭。一口白饭。
柳如烟醒了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。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。
昨晚没拉窗帘。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。她眯了一下眼睛，没躲。
躺了一会儿，她坐起来。拿起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放下。又拿起来，打开系统界面。
【当前副本：顾北辰·心结指数：79%。】
【本副本剩余时间：不限。】
【建议：深入参与债主生活，加速心结净化。】
她把手机屏幕按灭。起床。洗漱。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妆早就卸干净了，嘴唇没有口红。和昨晚清吧里那个刀枪不入的柳如烟判若两人。
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拿起口红。正红色。拧开。涂到一半，停下了。抽了张纸巾，擦掉。重新拧开一支豆沙色的，涂上。
回到副本的时候，柳如烟站在创客空间门口。时间是下午两点，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。她没告诉顾北辰。自己来的。
白天的创客空间比晚上有人气。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海报——创业比赛、技术沙龙、项目路演。她在一张海报前面停下来。校徽的蓝白配色。标题是“校园创新创业大赛·决赛入围名单”。顾北辰的项目排在第三个。项目名称叫“校易”，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着：负责人-顾北辰（计算机科学与技术·大三）。
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海报是上个月贴的，边角有点卷。有人用透明胶重新粘过。透明胶贴得不太整齐，歪歪扭扭的，像贴的人不太擅长这种事。
她伸手把翘起来的一角按回去。
“如烟？”
她转过身。顾北辰站在走廊那头，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。看到她，左边的酒窝露出来。不是下午那种紧张的浅，是真的意外的高兴。
“你怎么这么早。不是说三点吗。”
“路过。”她说。
顾北辰没有拆穿她。他走过来，从袋子里掏出一杯奶茶。草莓味的。然后掏出一个三明治，递给她。“没吃饭吧。”
不是问句。
柳如烟接过来。三明治是金枪鱼的。她以前喜欢金枪鱼口味。他记得。
她咬了一口。面包有点干，金枪鱼沙拉酱放多了，甜腻腻的。便利店的水准，不能要求太高。
但她吃完了。
顾北辰推开创客空间的门。里面空荡荡的，其他工位都暗着灯，只有他的工位亮着一盏小台灯。电脑屏幕上是那个ppt的界面，他昨晚又改了。标题从“让校园生活更简单”改成了“校易——让你的时间回到你手里”。柳如烟看着那行字。原来的标题更好。但她没说出来。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。”她问。
顾北辰打开电脑，含糊地说“没多晚”。屏幕亮了，显示上次关机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。
他没注意到她看到了。
柳如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那种便宜的折叠椅，坐垫塌了一半，坐上去吱呀响一声。他听见了，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换给她。他那把也便宜，但坐垫是新换的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
“我坐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两把椅子换了。柳如烟坐下去。坐垫是硬的，但确实比那把塌了的好一点。
系统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。
【心结指数：76%。（-3%）】
她把提示关掉。
下午顾北辰的团队成员陆续来了。运营负责人叫赵远，戴黑框眼镜，说话语速很快，像脑子里同时跑着三条线程。程序员叫阿杰和小胖，阿杰瘦高，小胖圆脸，两个人写代码的时候表情一模一样——眉头皱成川字，嘴唇抿紧，像在和屏幕上的代码进行某种精神对决。设计师是个女生，叫陈敏。扎丸子头，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。
他们看到柳如烟，反应各不相同。赵远推了推眼镜：“学姐好。”阿杰和小胖同时抬头又同时低头，动作整齐得像双胞胎。陈敏眼睛亮了一下，从工位后面探出头：“学姐你今天还帮我们看ppt吗？”
柳如烟说：“好。”
陈敏把电脑抱过来。不是ppt，是app的界面设计稿。她画了三版，分别是不同的配色方案。柳如烟翻了一遍，指着第二版说“这个”。陈敏问为什么。柳如烟说：“第一版太冷，像工具。第三版太暖，像玩具。第二版刚好。”
陈敏愣了一下，低头看自己画的三版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“谢谢学姐指点”的那种笑。是那种“原来我一直在纠结的东西可以用这么简单的话说清楚”的笑。
“学姐你真的只做行政吗。”
柳如烟说：“真的。”
陈敏没有追问。但她把第二版保存了，文件名叫“最终版-确定不改了-这次真的不改了”。柳如烟看着那个文件名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她公司里那些设计师也是这样的。“最终版”“最终版2”“最终版真的不改了”“最终版打死也不改了”。文件名越来越长，决心越来越弱。
人类的本质是一样的。不管是学生还是职场人，在面对自己在意的东西时，都一样犹豫。
赵远凑过来，把运营方案给她看。他写了一份推广计划，从地推到社群到校园kol，条理清晰，但预算那栏写着“零元”。柳如烟看着那个“零”。
“学校不给经费？”
“申请了。没批。”赵远推了推眼镜，“说我们是学生项目，先做出数据再说。”
做出数据需要推广。推广需要经费。没有经费做不出数据。做不出数据申请不到经费。完美的死循环。柳如烟把方案合上。
“地推可以不用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