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。急诊留观区。
过了早高峰的抢救潮,留观区迎来了一天里最兵荒马乱的环节——清床。
每天这个时间点,各专科的住院总都会像盘点库存一样,把那些他们认为不够收治指征、或者已经“好转”的病人,从急诊的观察床上清理出去。把宝贵的周转率指标腾出来。
普外科的住院总老吴,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病历夹。三十多岁的年纪,头顶已经有了稀疏的迹象。
他走到七床跟前。
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太太。张阿姨。
“张阿姨,现在肚子还疼吗?”老吴按了按她的右上腹。
“不怎么疼了,大夫。就是昨天半夜疼得出了一身汗。”
老吴翻开病历。昨晚以“右上腹剧痛”收急诊留观。血常规白细胞一万出头。腹部B超提示轻度胀气,胆囊壁未见明显增厚,未见游离气体。今天早上查体,压痛基本消失,腹部平软。
“急性胃肠痉挛引起的阵发性绞痛。”老吴大笔一挥,在病历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“不用再挂水了。急诊床位紧张,去护士站办个出院手续,回去吃点解痉药和益生菌就行。”
老太太的家属在旁边连连点头。
老吴拿着病历,正准备递给跟在后面的护士小周。
一只手伸过来,直接从他手里把病历抽走了。
陆渊站在床尾。
他穿着新换的白大褂,胸前挂着那块“主治医师”的胸牌。
他看了一眼张阿姨。
没有刺目的红光。没有倒计时。老太太离死还很远。
但就在老吴刚才按压老太太腹部的瞬间。
在张阿姨右上腹深处,几公分的位置。空气极轻微地扭曲了一下。
三个灰白色的字,像一块冷硬的坐标,浮现了一秒。
【十二指肠】
陆渊把病历夹合上。
“不能走。”
老吴愣了一下。“怎么不能走?”
“重新开上腹部增强CT,或者安排急诊胃镜。”陆渊看着老吴,“我怀疑是十二指肠球部后壁的隐匿性溃疡穿孔假象。”
老吴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在普外干了包。
身后,还跟着一个同样西装革履、手里抱着两个厚重文件夹的年轻男助理。
这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六亲不认的杀伐气,和急诊大厅里浓烈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。像是一把冷硬的裁纸刀,切开了嘈杂的空气。
小周在导诊台后面看呆了。
她见过下班后穿着针织衫、在路灯下等陆渊的沈芸。但她从没见过进入工作状态、作为盛和律所高级合伙人推开医院大门时的沈芸。
那气场,比陆渊在抢救室里还要强上三分。
沈芸没有四处张望。她径直穿过大厅,路过陆渊的诊室门口。
诊室门开着。陆渊刚看完一个哮喘病人。
沈芸停在门口。敲了两下门框。
她看着陆渊。公事公办,眼神清冷,没有一丝一毫属于“女朋友”的越界。
“陆医生。我有份关于医疗纠纷案的专业材料,需要向您进行法理和医学上的双向咨询。现在方便占用您十分钟的时间吗?”
陆渊看着她。看了两秒。
他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排班叫号系统。
“去对面的二号值班室。”
陆渊站起身。
...
下午两点十五分。二号值班室。
门被关上。助理被留在了门外。
狭小的值班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办公桌。
门锁发出“咔哒”一声的瞬间。
沈芸刚才在外面那种刀枪不入的精英气场,像被抽走了一半。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把那个沉重的公文包放在了桌面上。
“周师傅那个胆囊切除术后胆漏并发症的案子。”
沈芸从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市二院大红公章的复印件案卷,拍在桌上。重重的。
“上午刚去二院的医务处开完庭前会议。碰了一鼻子灰。”
陆渊拉开椅子坐下。没有插话。
“二院那边的法务和主刀医生果然用了最老套的免责借口。他们以‘当日内窥镜录像设备内存卡突发故障损坏’为由,拒绝提供周师傅手术全过程的腹腔镜录像。”
沈芸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度压抑的怒火。
“没有录像,就是死无对证。他们雇的律师咬死了一点——这是‘不可抗力的炎症重度致密粘连’导致的正常手术并发症。他们认为主刀医生在分离时已经尽到了高度注意义务,完全符合外科学手术规范,不存在任何实质性的医疗过错定性。”
“如果无法在法庭上反驳这个医学界定。周师傅在ICU里躺了两个月、瘦了二十斤的罪,加上几十万的医药费,就只能自认倒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