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回家(1/3)

郑时民住了一周。

陆渊每天中午上去看他一次。头两天血压还在往下降,方医生调了一次药量。第三天稳住了,134/82。第四天开始,郑时民就在跟方医生商量什么时候能出院。

"我还有学生要补课。"他说。

方医生说再观察两天。

郑时民没有争。他在病床上看完了《古文观止》,又翻开了《唐诗三百首》。他老伴每天早上九点来,带着饭盒和保温杯,傍晚六点走。两个人在病房里待一天,大部分时间不说话。他看书,她织毛线。偶尔他念一句什么,她说"念的什么听不懂"。他说"你不用听懂"。

第六天,方医生查完房,跟郑时民说可以出院了。最新一次CTA复查,夹层稳定,没有扩展。开了长期口服降压药,嘱咐每月门诊随访。

第七天上午,陆渊去心胸外科的时候,郑时民已经穿好了自己的深色夹克,坐在床沿上。

病房跟前几天不同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床头柜擦干净了,什么都没有。监护仪关着,屏幕是黑的。布袋子放在脚边,鼓鼓囊囊的,六本书的分量。保温杯也在里面,露出半个盖子。

他在等老伴来接他。

陆渊走进去。

郑时民抬头看到他。"小伙子来了。我还以为走之前见不着你了。"

"方医生都交代过了?"

"交代了。吃药,量血压,每个月来一次。"

"药不能停。"

"知道。我老伴说了这块就不用愁了。"

他拎起布袋子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回过头来。

"你那个议论文的说法,确实有意思。"

深色夹克,白发,站得很直。走路的姿势跟一周前在候诊区叫号时一模一样,两手背在身后,右手拢着左手。只是现在一只手拎着布袋子,背不了手了。

"郑老师,保重。"

"行。你也保重。"

他走出了病房。

走廊里传来他和护士打招呼的声音。"郑老师慢走啊。""好好好,谢谢你们。"声音越来越远。

陆渊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。空床,叠好的被褥,擦干净的床头柜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光。

他走到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
楼下急诊大厅门口,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老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往外走。老太太走在前面,步子快。老人走在后面,不紧不慢,拎着布袋子。

老太太停下来等他。他走上去。两个人并排往前走了。

阳光照在他们背上。

陆渊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,进了电梯。

...

回到诊室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。

医院的便签纸,淡黄色。一行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。

"提出问题,分析问题,解决问题。你这个小医生,解决了我的大问题,谢谢!"
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背包里蒋逸明的笔记本最后一页。

...

下午的急诊来了几个普通病人,不忙。

老赵的出院手续也办了。术后三天,引流管拔了,伤口愈合正常。老赵换好衣服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"总算能出去了",他老婆在后面数落他。两个人拌着嘴从走廊那头走远了。

陆渊在诊室里看完最后一个病人,桌上暂时空了。

窗外的光已经开始发黄了。下午四点多。

他靠在椅背上,没有拿书出来看。

他在想郑时民。

准确说,他在想楼下那个画面。一个老人和一个老太太,并排往前走,阳光照在背上。

郑时民出院了,回去补课,回去看书,回去被老伴唠叨。他有人等,有人接,有人在家里把血压计摆好了等着。

他想起了另一个画面。

安平镇。一个院子。土墙围着,门口一棵老槐树。堂屋里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电视放在柜子上面,声音开得很大,因为房子空。

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
他父亲。

陆渊上次回去是中秋。买了一箱月饼带回去,父亲把月饼放在柜子里,到他走的时候只拆了一盒。他走的那天早上,父亲站在门口,也没说什么,就是站着,看着他走到路口拐弯。

两百公里。大巴三个多小时。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

但他已经半年多没回去了。

不是忙。进修那三个月确实忙,但进修之前呢?进修之前他也没怎么回去。不是不想,是每次想到那个院子,想到堂屋里那张桌子,两个人坐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觉得...下次吧。

下次再回去吧。

下次。

蒋逸明笔记本里那行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。

"这种病人往往自己觉得没事。等他觉得有事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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