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外科第三手术间。
无影灯被拽到正上方,冷白的光柱打在手术台中央。
陆渊站在主刀位。这台本该由普外科接手的急诊肠切除,因为林琛那个走廊里的电话,现在由他主刀。
麻醉已经起效。
"刀。"
陆渊伸出手。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掌心。
从腹正中线切开。
皮肤、皮下组织、腹白线、腹膜。
腹腔打开的瞬间,一股混合着血腥和发酵酸腐的味道溢了出来。
不是破裂的恶臭。
是缺血。
陆渊的双手探入腹腔,从大网膜下引出病变肠管。
视野里,一段大约八十厘米长的小肠,呈现出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紫色。
肠壁肿胀发亮,像灌满了水的劣质香肠,表面的浆膜已经失去了正常肠管应有的光泽,变得灰暗。
这是肠系膜上静脉血栓造成的结果。
动脉血一直在往里泵,静脉血回不去。肠管被活活"憋"死在了自己的血液里。
"肠管颜色暗紫,蠕动消失,系膜血管搏动未触及。"
陆渊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"准备切除坏死肠段。"
普外科的助手在对面拉着钩,看了一眼那段紫黑色的肠子,咽了口唾沫。
"陆医生,切除范围怎么定?"
"距坏死边缘两端各五厘米。"陆渊用手指评估着肠管的活力,"保留尽可能多的小肠,防止短肠综合征。"
血管钳,电刀,结扎系膜血管。
八十厘米的坏死肠段被剪下,扔进弯盘。
发出沉闷的"吧嗒"声。
...
上午十点二十分。
剩下的,是两端等待连接的肠管。
因为静脉回流受阻,即使是存活的边缘肠段,也存在明显的水肿。肠壁比正常的厚了一倍。
器械护士转身,去无菌柜里拿管型消化道吻合器和直线切割闭合器。
"啪。"
陆渊抬起左手,挡住了护士的动作。
"不用器械吻合。"
陆渊看着护士,口罩上方的眼睛很安静。
"拿持针器。3-0可吸收缝线。我要做手工端端吻合。"
器械护士愣住了,对面的年轻助手也愣住了。
在这个效率至上、快餐化外科的时代。
一把吻合器,咔哒一声,一分钟就能打满两排钛钉,完成肠管的严密连接。
手工缝合?
那是规培生在硅胶垫上练基本功的活儿。
在真实的水肿断端上,一针一线地缝合两层:全层连续和浆肌层间断,对进针的角度、边距、针距要求极度苛刻。
稍有不慎,针距过宽会导致肠瘘,拉线过紧会切断脆弱的水肿组织。
耗时至少增加半小时,风险翻倍。
谁在这个年代还吃这种力不讨好的苦?
"陆医生……确定吗?"护士有些迟疑,"水肿肠管,手工缝很容易出并发症。"
"确定。"
陆渊摊开右手。
持针器落入掌心。
他没有解释。他不需要向台上的任何人解释那几千块钱的吻合器耗材,对门外那个借钱的妻子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...
第一针。
陆渊的左手拿着有齿镊,轻轻翻起肠管边缘。
他想起了在省医大附一院的那个下午。
吴平教授在做急诊水肿肠管闭合时,那个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