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集:最后的请愿
又过了几天。向德宏收到了一封信,是陈宝琛写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,可向德宏看了很久。
“分岛方案,朝廷仍在议。然反对者日众,签约之日未定。尔等且耐心等待,勿要灰心。”
向德宏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把信递给林世功。
“还没定。”向德宏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可他的手在抖。那抖从指尖开始,传到手腕,传到胳膊。他控制不住。
林世功看完了信,抬起头。“可也没有说不签。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街上有一个卖豆腐脑的挑子,热气从桶里冒出来,白白的,在风里散开。
“大人,”林世功走到他身后,“我们再去一趟总理衙门。最后递一次请愿书。”
向德宏没有回头。“最后?”
“最后。”林世功的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该写的都写了,该说的都说了,该跪的也跪了。再递一次,如果还没有回音,我们就换别的法子。”
“换什么法子?”
林世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天津。再找李鸿章。当面问他,分岛方案到底签不签。不签,给我们一个准信。签,也给我们一个准信。我们不能这样没头没尾地等下去。”
向德宏转过身,看着他。林世功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。“好。”
他们又写了一份请愿书。这一次,向德宏写得很慢。他一笔一划地写,写得很用力。他没有再写那些五条弊端,那些已经写过了,写了很多遍。他只写了一句话。
“琉球遗民向德宏、林世功、林义,泣血谨呈:分岛方案,万不可行。琉球本岛乃五百年王都,祖宗灵寝所在,百姓生计所系。弃本岛而取荒岛,是弃祖宗而拾草芥。琉球遗民,宁死不从。宁为琉球鬼,不作日本臣。”
他写完了,看了一遍。他把请愿书折好,放进怀里。贴着那两块玉,贴着那包火药,贴着那把短刀。他伸出手,按在胸口,按了很久。
林世功也写了一封。他没有写长文,只写了几行字。
“日本之谋,不在琉球,而在中国。分岛改约,表面是琉球问题,实则是通商问题。今日许之,明日日本必挟此为例,要求更多。得寸进尺,永无止境。琉球乃台湾门户,琉球失则台湾危,台湾危则东南半壁震动。此非琉球一家之祸,乃中国全局之忧。”
他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
林义也写了一封。他把那首诗又抄了一遍。“古来忠孝几人全,忧国思家已五年。一死犹期存社稷,高堂专赖弟兄贤。”他写的时候,手在抖,可他没有停。墨滴在纸上,他也不擦,任它洇开。
三封请愿书,三个人的笔迹,三个人的心。它们摞在一起,像三块石头,压在向德宏的胸口。
“走。”向德宏说。
他们走出客栈,走进风里。向德宏走在最前面,林世功走在他旁边,林义拄着木棍走在后面。、阿勇、阿力跟在最后面。六个人,朝总理衙门的方向走去。风很大,天很冷,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。街上的人看着他们,指指点点。向德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,走得很快。他的腿还在疼,膝盖还在肿,可他走得很快。他不能慢。
他们走到总理衙门口。那扇黑漆门关着,石狮子张着嘴,露出尖尖的牙。门口站着两个兵,缩着脖子,手拢在袖子里。看见他们,两个兵互相看了一眼,一个把枪换了个肩。
向德宏走过去,跪下。膝盖磕在石板上,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,可他没有出声。林世功在他身边跪下。林义、、阿勇、阿力也跟着跪下。六个人,跪在总理衙门的门口。
“琉球国遗臣向德宏,求见大人。”向德宏的声音很大,大得在街上回荡。那声音撞在石墙上,弹回来,又弹回去。
两个兵互相看了一眼。一个兵转身进去了,皮靴踩在石板上,咔咔响。过了一会儿,出来一个穿官服的人。那人四十来岁,留着短须,挺着肚子,穿着补服。他看了看向德宏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们又来了?不是说了吗,分岛方案朝廷自有定夺,你们不要再来了。”
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封请愿书,双手举过头顶。“大人,这是最后一次。求大人再递一次。”
那人犹豫了一下,接过请愿书,看了一眼。“又是请愿书。你们写了多少封了?”
“不计其数。”向德宏说,“可朝廷没有回音。我们只能继续写。这是最后一次。如果朝廷还是没有回音,我们就不再来了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“等着。”
他转身进去了。这一次,等了很久。向德宏跪在那里,腿在抖,可他跪得很直。林世功跪在他旁边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可他也没有动。林义拄着木棍,木棍在手里抖,可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、阿勇、阿力跪在最后面,缩着身子,互相靠着取暖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。街上的人看着他们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驻足,有人匆匆走过。没有人停下来。
等了大约一个时辰,门开了。那个穿官服的人出来了。
“向德宏,你的请愿书,我递上去了。上面说了——分岛方案,朝廷自有定夺。你们不要再来了。再来,也不会见了。”
向德宏跪在那里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没有动。林世功没有动。林义、、阿勇、阿力也没有动。
“大人,”林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咱们回去吧。”
向德宏没有动。
“大人,走吧。”林义又说了一遍。
向德宏站起来。他的腿在抖,可他站得很稳。他转过身,走下台阶。他的腿在抖,可他走得很慢。林世功走在他旁边,林义拄着木棍走在后面。六个人,一瘸一拐地走回客栈。
向德宏走得很慢。他的腿疼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可他咬着牙,没有让人背。他走在前面,走进那片风里。风很大,天很冷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他不知道,在街对面的巷口,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。那人站在暗处,盯着他们。那人看着向德宏走远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“向德宏等人最后一次递请愿书,被拒。未发现异常。”然后他合上本子,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。
向德宏没有回头。他走在前面,走进那片光里。天快黑了,光已经很淡了,可它还在。那就够了。
回到客栈,向德宏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街道。天快黑了,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想起陈宝琛说的话——“我会尽力。”他想起张之洞说的话——“球案宜缓。”他想起李鸿章说的话——“本无大利。”他不知道谁会赢。他只知道,他得等。
林世功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粥。“大人,吃点东西。”
向德宏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烫得他嘴唇发麻。他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“大人,”林世功在他对面坐下,“您说,朝廷会听我们的吗?”
向德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粥喝完,放下碗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还等吗?”
“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他们签字,或者等到他们不签。”
林世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们签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