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踪针的碎片摊在陆窄掌心,针尾细链上的碎骨片还在微微发烫。
僧袍纹样已经从骨片上淡去,只剩一句冷光悬浮——“要见你。”
署名是碎骨僧。
苏意盯着那行光纹。
出发的骨马已经备好,赵独锋刀都挂上了马鞍,但现在走不了了。
他转身问陆窄:“这人什么来路?”
陆窄把碎骨片拈起来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,眉头皱得很深。
“不是来路的问题——是时间。
碎骨僧这个名号在流放之地至少二十年了,但没人见过他真身。
有人说他是被青云宗赶出来的叛僧,有人说他是炼器宗门派来挖魂晶的探子。
但有一点是所有传闻都一致的——他不要灵石,不要功法,只要碎骨。
谁的骨都要,但必须是碎过又愈合的那种。”
他把骨片翻过来,上面有一行极细的刻痕,肉眼几乎无法辨认,但用魂晶灯烘烤之后显出了几个字:“医骨堂骨库最深处,从不开门的那间。”
白露闻言色变。
她从陆窄手里接过骨片,放在自己玉石指骨上比对了一下刻痕的深度,声音发紧:“这间石室秦堂主在世时就封了,封条是他亲手贴的。
钥匙只有一把——在秦堂主自己身上。
他死前没交代这间石室。”
苏意从怀里取出秦骨生留给他的那块心脏骨膜。
骨膜现在还在一明一暗地缓缓跳动,他从灵堂出来后就一直贴身收着。
他把骨膜翻过来,背面果然贴着一把极小的骨钥,薄如蝉翼,和骨膜本身的透明度几乎融为一体。
秦骨生把钥匙藏在了自己心脏外面。
骨库最深处那扇门没有门牌号。
门口贴着秦骨生的亲笔封条,封条上的墨迹已经褪色发灰,但骨胶封口完好无损。
苏意用骨钥挑开封条,推开石门。
门后没有魂晶灯。
唯一的照明是墙角一块碎骨自发散出的冷光——那种光不是魂晶的暗红,是骨头被反复碾碎又愈合后残留在骨质里的磷光,惨白,微弱,但足以让人看清石室内的景象。
石室很小,只容一人转身。
墙角蜷着一个人。
确切地说,蜷着一具骨架——但骨架在呼吸。
那人身上的僧袍已经烂得只剩几片破布挂在肩头,身体以常人无法做到的姿态缩在墙角,脊椎弯成弓形,肋骨从两侧往外翻出,肩胛骨一高一低像被暴力错位后自己长歪了。
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骨茬摩擦骨茬的细微声响——那是骨痂反复碎裂后表面不再光滑,每一次关节活动都像砂纸磨铁。
碎骨僧。
他体内没有一块骨头是直的。
苏意蹲下来。
碎骨僧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,从蜷缩的姿势里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脸还算完整,颧骨以下是正常的皮肤,但眼眶里的骨头碎过两次,眼轮匝肌被骨茬撑得凹凸不平,眼睛本身倒还能看见人。
他看着苏意,开口了,声音沙哑,每个字说完都跟着一声极轻的骨裂脆响:“矿神……在你身上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“二十三年前,矿脉崩塌那天,鲁铁心触碰到矿神本体。
他想把矿神带走,但矿神太庞大,只搬进去三分之一,剩下的三分之二碎成七份,同时钻进了当时离得最近的七个矿奴体内。
我是老七。
第一个承载矿神的人,是老大。
我们都是庚子矿局丙字队的夜班矿工。
那天值班的名单上,我们的工号被青云宗从封矿死难者名单里故意划掉了——不是漏了,是故意不统计。
他们知道我们身上带着矿神的碎片,不想让人知道矿神还活着。”
苏意右臂的魂晶痕迹在他开口时已经全部亮起,从手腕到肩膀,从肩膀到半边脸。
矿神在他丹田里剧烈震动,不是预警——是认出了自己的一部分。
碎骨僧体内的矿神碎片正在透过骨裂缝隙往外渗漏微弱的魂晶光。
“矿神认你为主了。”
碎骨僧把歪掉的脖子转了半圈,颈椎骨发出咔嚓一声,但他没有痛苦的表情,像是已经习惯了骨头错位又复位的感觉,“我能感觉到它在选你的时候就离开我了。
它不欠我什么——二十三年里第四十七次,我还活着,不是因为我骨头硬,是因为它一直替我撑着。
现在它走了,第四十八次碎骨马上就来。
我来……不是要回它。
是来带你去见老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