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昌元年升。
“李选侍、长孙殿下万福。”崔文升躬身行礼,细长眼睛在西李那身紫衣上打了个转,“贵妃娘娘等候多时了,请。”
饶是李选侍存心巴结,见了慈宁宫内的装饰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。
汉白玉铺地,金丝楠为柱,窗镶云母薄如蝉翼,院中十几口青花大缸养着肥硕锦鲤。
殿内沉香扑鼻,波斯毯厚软如绵。
郑贵妃斜倚榻上,一身月白素缎,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,脸上傅粉甚厚,见二人进来问安,她略抬手:“起来罢,看座。”
李选侍半个屁股挨着绣墩,赔笑道:“劳动娘娘等候,妾身罪过。”
郑贵妃打量朱笑笑几眼,温声道:“校哥儿这般大了,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。上回先帝万寿节躲在人后怯生生的,如今瞧这眉眼倒有几分英气。”
朱笑笑躬身:“谢娘娘记挂。”
宫女奉茶,他接过来,只捧在手心暖着并不饮用。
郑贵妃也没心思理会他,与西李闲话几句,渐渐说到正题:“陛下新登基,后宫不可无主。只是中宫之位关乎国体,陛下自有圣裁。”
李选侍心头一热,忙道:“娘娘说的是!妾身愚钝,只知尽心伺候皇爷,照料校哥儿,不敢有非分之想。”
“哦?”郑贵妃抿了口茶,似笑非笑,“我听说,昨日刘淑女的父亲上了请立中宫的折子?”
李选侍脸色一变,手指绞紧帕子。
郑贵妃放下茶盏,声音转低,“不过,若论功劳,谁又能及你?看你对皇长孙如此悉心照料,陛下到时自会论功行赏。”
李选侍如食蜜糖,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娘娘提点的是!妾身知道该怎么做!”
郑贵妃三言两语把李选侍哄成了胎盘,朱笑笑暗自摇头,她无非是不想让李选侍跟她进献的美人争宠。
人都是喜新厌旧的,要真等到泰昌帝被美姬们伺候舒服,李选侍恐怕早就被忘到爪哇国去了。
郑贵妃见火候已到,便唤崔文升:“去将那套竹林七贤紫檀摆件取来,给校哥儿赏玩。”又对朱笑笑道,“听说你好木工,这套东西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的,千年紫檀芯所雕,你拿去把玩罢。”
不多时,崔文升捧着托盘回来,托盘上铺紫绒,摆着七尊巴掌大的木雕,正是嵇康阮籍等七贤,雕工精细,衣袂飘飘。
朱笑笑眼一眯便看出端倪。
嵇康阮籍那两尊倒是真紫檀,木质紫黑油亮,纹理细密如缎。但向秀刘伶那几尊颜色偏红,纹理粗疏,分明是酸枝木冒充的。
好家伙,郑贵妃是被自己养的硕鼠忽悠了?还是故意拿他平账呢?
也罢,正愁没机会搅局,总不能让李选侍真巴结上她。
朱笑笑起身作势去接,手放到到托盘底下虚托着,崔文升没防备,直接松了手。
“哐啷!”
托盘坠地,七尊木雕滚落四处,那尊嵇康抚琴像的琴身喀嚓一声齐根断裂。
殿内霎时静极。
李选侍脸都白了,猛地站起:“校哥儿!你怎这般毛手毛脚!”
崔文升忙扑去捡拾,郑贵妃脸上笑容僵住,盯着断木,眼神渐冷。
朱笑笑蹲身捡起断木细看,抬头时一脸无辜:“娘娘恕罪,孙儿并非有意,只是觉得这木料有些蹊跷。”
“哦?”郑贵妃声音冰寒,“何处蹊跷?”
“紫檀木芯质地坚密,入水即沉。”朱笑笑举起断口,“可这茬口木纹松散,孙儿平日也玩些木料,若真是千年紫檀,摔这一下至多磕破边角,绝无齐根断裂之理。”
他又拾起嵇康像破损的琴身,那是衔接处过于细窄所致,正好拿来与手中向秀残像对比。将两截断口并排而置,殿内光线明亮,两相对照差异一目了然。
珍藏爱物竟是以次充好,这个屈辱的事实如同巴掌扇在郑贵妃脸上。
李选侍吓得魂飞魄散,腿一软几乎瘫倒。
郑贵妃半晌不语,忽的轻笑出声:“好个长孙殿下,十五岁年纪就有这般眼力,不愧是朱家血脉。”
她挥挥手:“玩意儿而已,坏了就坏了。你既喜欢琢磨这些,便拿回去看能不能修补。”
朱笑笑也不穷追猛打,顺势谢恩,将碎木仔细包好揣入袖中。
临行前,郑贵妃又赏下一方锦盒以示补偿,里头宋徽宗年间的歙砚,总算挽回了脸面。
回慈庆宫路上,李选侍惊魂甫定,扯着朱笑笑疾走到僻静处发作:“小祖宗!你今日险些害死我!郑贵妃是什么性子?你竟敢当她面摔东西砸碗!”
朱笑笑任她数落,等她气稍平才低声道:“姨娘细想,若真是三宝太监遗宝,郑贵妃岂能轻轻放过?”
李选侍一怔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那套摆件多半是赝品。”朱笑笑声音平静,“郑贵妃终究是明日黄花,若先帝还在,你猜她会是什么态度。”
李选侍细细琢磨,也品出一丝不对,是啊,最宠爱郑贵妃的先帝没了,她如今连发现赝品都要忍气吞声,势力到底不如从前。
朱笑笑趁热打铁,状若无意道:“不过郑贵妃向来最能体察上意,我听闻她给父皇进了升升任司礼监秉笔,兼掌御药房的旨意今日下来了,奴婢特意交代御药房的朋友,让他留意崔文升的动静。”
朱笑笑停下动作,“可靠吗?”
魏忠贤说道:“此人名为李建元,乃是李时珍族人,如今在御药房任末职典药。此人精通药理,却因不擅钻营多年不得升迁。”
朱笑笑会意,画大饼的手艺魏忠贤还学得挺快,这个李建元既然与李时珍同族,也不知有没有继承祖宗的医学天分,可以试着发展。
“甚好。”朱笑笑颔首,“你告诉李建元,若崔文升抓药开方,定要设法存下他的支用记录。”
存档这种东西燃点太高了,这也是为了皇宫消防安全考虑。
魏忠贤喏喏退下,自去传话。
是夜二更,乾清宫骤然闹出动静。
泰昌帝突发眩晕呕吐不止,已卧床不起。太医院诸太医并内阁三位阁老,首辅方从哲、次辅刘一燝、大学士韩爌皆夤夜入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