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上班后,黄确在办公室的电脑前,埋头观看孙大勇案发现场的视频和照片,脑里却将在碧水山庄询问宋文昌的情况,以及孙大勇对妻子赵维在临出发到富林前的说话,认真捋了一遍。
孙大勇在省城青云区刑侦大队刚退休不久,为什么会突然想起,要到富林来探望十几年都未见面的表妹李瑜,并且在到达碧水山庄的当天晚上,又怎么会在冷山水库的大坝上因醉酒跌落到泄洪口的下面,造成头部撞到岩石上死亡?
他越想越觉得孙大勇作为一名资深的老刑警,绝不会无缘无故就从省城到富林,应该是和以前他以前侦破的某件旧案有关,这次突然到冷山探望表妹李瑜的目的,也许就没有那么简单了。
从宋文昌的话中,得知他们一家从省城搬回富林之前,恰好在他附近的工业园区发生过一宗凶杀案,在结案后的多年,孙大勇也许就是在后面的另一件案件调查中发现,与当年的已经结案的案件有重大关联,而且与凶手供认的犯罪事实出入比较大,有可能导致了冤假错案。
正当他苦思不得其解,又似隐隐中看到了蒙胧的曙光时,在不经意中感觉到,有人走到了桌前。黄确缓慢地从电脑旁抬起头,发现古一明正看着他。
“黄队,你现在可以抽出点时间吗?″
“怎么,找我有事?″
“陈队让我们到他办公室,说是有事情要谈。″
“我刚才反复看了现场的视频和照片,觉得有点疑问,正想过去和他探讨一下呢。″不等古一明反应过来,他就站起身,率先走出了门口。古一明只好仓促地跟了过去。
来到支队长办公室,黄确敲了敲门。里面马上传出陈一波高亢的声音“请进″。
陈一波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,他看到黄确和古一明进来后,才从手里把照片放下来。
“先坐下吧。我知道你现在也很忙,刚才我反复看了照片,有一点想法,想找你们过来聊聊。″陈一波边说,边从下面的纸箱里拿出了两瓶凉茶,递到他们的手里。
在看到黄确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茶后,陈一波开始在室内踱着步,继续说道:“叫你们过来,是我想不明白,孙大勇曾经是省城青云区分局的老刑警,按说他退休后,依照规定就算是手上未完结的案子,也会移交给新经办的负责人,应该就不会再过问工作上的事。
你从赵维那里听她说过,孙大勇十多年从未到过他表妹李瑜这里。昨天晚上突然来访,难道就是为了探望一下李瑜?你们觉得这里面可能存在什么问题吗?″
黄确没有即刻回答,因为这也是他在对宋文昌询问时,就有过怀疑的问题。对陈一波现在的提问,也完全是意料之中的。他看了看陈一波充满疑惑的脸色。
“依我看来,孙大勇前辈之所以会到冷山来,可能不是像宋文昌说的那么简单。″
“哦?那你的看法呢?″
“我能想到的是,孙大勇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刑警,在他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,肯定会侦破过许多杀人大案。其中可能也会有至今未侦破仍被搁置的悬案,或者是案件已经顺利侦破了。但过后,又在某件案子的侦破过程中,发现了与原来巳经结案的这件案子背后的真相不一样。这样的错案也有发生过,对吧?″
“啊,对。接着说。″
“从他妻子赵维的口中,我们知道,虽然孙大勇已经退休,但他并没有闲着,整天东奔西跑,很显然他仍在对多年前的那件错案在进行调查。那他这样做,除非是受原单位反聘继续工作,不然很难说明,孙大勇退休后究竟是在忙什么?
我们都是同行,也知道,除非是心里有什么案件一直放不下,或者是以前的旧案又找到了什么新线索,而且这件案子牵涉到了富林的某个人,孙大勇才会在十几年后来冷山探望表妹李瑜,甚至是约了这个知情人见面。不然无法解释孙大勇是因为什么事突然到这里来。“
“虽然话是这样说,可他退休后就没了执法权,要不是经原单位重新聘用,私下调查是不允许的,他的人身安全也将无法得到保障。难道他没有想过这一点吗?″
“你说的这问题我也反复推敲过,最后还是想明白了。″
“那你说说,是为什么?″
“这就是我上面说的,孙大勇应该是在以前侦破的某一件案子中,已经顺利结案,罪犯也服了刑。甚至有可能是刑满出狱。孙大勇在退休前,发现了新线索,得知这件案子是错案。可当年这件案子又是由他负责经办的,在无法得到原单位允许的情况下,他才会私下进行复查,″
“你是说,青云区刑侦大队也不喜欢他再翻旧案?″
“对。如果是这样,那件案子就是在他经手侦破时,证据不够充分,从人证物证两方面存在着疵漏。
但在当时,也有了嫌疑人的口供,再也查不出什么,这案件表面上看来,已经具备了结案的条件,检察院复查也没有发现新的线索,法庭就进行了宣判。″
“黄队,你怎么会联想到就是旧案的事,而不认为孙大勇是纯粹来探望表妹,顺便来这里旅游的呢?“古一明有点不解地问道。
“我问过赵维,孙大勇退休后是不是很喜欢到风景名胜去旅游?她告诉我,孙大勇就算出差,也不会去当地的景点看看,更不要说专门去哪里游山玩水了。″
“但是,″黄确话锋一转,“赵维说,唯一的是这一次,她看见孙大勇闷闷不乐,像是有心事。就试探着问了他,说退休了,难道还有什么事情能使你这样挂念?
孙大勇叹了口气,说是最近听说十几年前他亲手抓捕的一个人,几年前从监狱里刑满释放出来了,他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个人犯罪以前的一些情况,所以想调查一下,这是怎么回事。″
“一个刑满释放的人?那赵维说出这人的名字没有?″
“赵维说他没有说到这个人的名字。当时我就感觉这里面有问题。″黄确捏着下巴说道,“我也是这样问赵维的。但她说孙大勇似乎怕说多了让她担心,就敷衍过去了。″
陈一波默默地点了点头,耸了耸肩膀,转了转酸累的脖子。“如果赵维这样说起孙大勇是因为这件事而不开心,那他到冷山的目的,可能就与你以上的分析是吻合的。
孙大勇应该是不会无缘无故到这里来,他在冷山水库大坝出事,可能也与这件原来的错案有牵连,他到冷山除了探望表妹李瑜,还有着我们尚未知道的理由。“
“对,我的推测是这样的,孙大勇退休后,无意中从别人嘴里听到了当年被判刑的这个人的情况,可能与他侦破的过程有很大差异,这个当年已经被判刑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凶手,为了坦护某个人,才做出了假口供。
孙大勇通过偷偷调查,发现了蹊跷,就一路调查到了这里,极有可能是在冷山水库的某个地约定了这个人和他见面。虽然我们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见到过这个人,但从法医老张对尸体解剖的结果得知,孙大勇应该是在毫无防备时,后脑遇到突然的袭击后,才会在昏迷时被抛到冷山水库的大坝下面。″
“你的意思是说,孙大勇不一定是在冷山水库大坝遇害的?″陈一波皱着眉头,若有所思地急着问道。
“有这个可能。″黄确喝了一口水,润了润喉咙,说道,“这冷山水库是一个有名的景点,我和古一明在到那里之前,从车上就发现,大坝上面很空旷,在坝上有一米多高的钢护栏,不容易翻越过去。那孙大勇是怎么在醉酒的情况下,跨越护栏跌落到大坝下面的?
再说了,做为一个老刑警,孙大勇就是和那个人约定见面的地点时,也不会选在一个比较显眼且宽阔的大坝上面,更不可能会在那里受到突然袭击。″
古一明在黄确微妙的用词里似乎捕捉到了某种指向,“你是觉得孙大勇的死亡,是被人砸昏后才从其他地方移到水库,越过围栏丟到大坝下面去的?″
“对。我是在大坝下的现场看到尸体,并分析了孙大勇从大坝跌落的高度和滾动下滑的速度,造成身体与岩石的猛烈撞击,呈现出不同的身体挫伤痕迹时,突然就有这种感觉的。我问过张中林,他对孙大勇额头部在岩石上的撞击没有疑问,可后脑上留下明显的血肿伤就解释不清楚了。“
“依你的看法,这不是单纯的失足掉落致死?″
黄确看着陈一波和古一明,继续说道:“我们都知道,从那么既高又陡的大坝上滚落下来,身体肯定会有多处严重挫伤,甚至可以造成多处骨折。头部撞击到下面的岩石,那么,全身都会出现內出血。″
“不错,你想说明什么呢?″
“可是孙大勇从大坝那么陡峭的地方滚落下来,身体上的擦伤很少,体内也没有明显的大出血迹象。再说,撞到岩石的是额头部位,后脑部分应该是没有撞击到,为什么那里有一块血肿出现?″
“你就明说,也省得我们在这里猜了。″陈一波似乎有点不耐烦地说道。
“只有一种解释,孙大勇可能在大坝上的某个地方就被人用石头从后脑砸昏了过去,然后把他抬到大坝上推下去的。″
陈一波停下踱步,怔怔地看着黄确,心想黄确的推测是有道理的。怪不邵华总队长说他是独具慧眼,总能先于别人作出独特的判断。
古一明此时对同在案发现场的黄确,能对案件延伸出的他杀可能性,自己却丝毫不能从中寻找到案件异常这一点上,更多的是折服于黄确敏锐的洞察力,和有理有据的分析,对他只有深深的钦佩。再无一点不服气的想法。
“我问过赵维,孙大勇是不是能喝酒,她告诉我,平时孙大勇确实是能喝两杯白酒,也就二三两左右,酗酒的事从未发生过。
从张中林对孙大勇胃里酒精含量的检测来判断,当晚他确实是多喝了点酒。但并没有到醉酒的程度,宋文昌说什么醉酒后从坝上摔下来,似乎是不可能的。″
“黄队,如果孙大勇不是醉酒,那个和他见面的人,想砸昏一个曾经的老刑警,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吧?″陈一波似发现这一点站不住脚,提出了自己的疑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