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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泥瓶内的老酒(1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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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平安站在原地。

一个泥瓶巷的孤儿,吃百家饭长大,最终站在这里,甘苦自知,一路走来,来之不易。

这处庭院占地极大,不愧是前朝宰相旧邸,树荫森森,日头高照,满地细碎的金光,如一朵朵金丝绣花,缀在严丝合缝的青砖地面上边,如此铺砖,地面竟然都没有起鼓,匠人手艺显然不差,这里就是家主马岩的读书之地,面阔七间、进深雅,郁郁乎文哉。

他们再稍稍露出几分目眩神摇状,总能让主人觉得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读书人了。

其实马岩一直想要在屋顶铺上碧绿琉璃瓦,跟那些道观寺庙一样,瞧着就好看,但是被妻子劝下来了,说这种勾当,叫僭越,皇帝陛下又不是耳聋眼瞎,犯不着摆这种容易遭人眼红嫉恨的阔绰阵仗,家族祠堂内什么时候挂满了进士匾额,那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,哪天大儿子回家了,瞧见了才会高兴。

马岩觉得有理,于是前些年才会让二子马研山去参加科举,果然考中了探花,很是长脸了一次,若是马彻今年再一举夺魁,考中状元,家族就有了书上那种所谓的世代簪缨气象吧?

锦衣玉食的妇人,哪怕将近古稀之年了,保养得依旧像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不愧是常年游走在一群诰命夫人丛中的,她显然比自己身边的男人更镇定,她还能挤出一个笑脸,在那边假惺惺套近乎起来,秦筝还算白皙的手腕上,戴着一只翠绿欲滴的翡翠镯子,伸手揉了揉爬满鱼尾纹的眼角,似乎想要挤出些辛酸泪来,“陈平安?

是泥瓶巷陈师傅的儿子吧?

陈全当年可是咱们家乡那边数一数二的烧瓷师傅,还年轻,就有那么拔尖的好手艺了,当年在咱们金鹅窑,要不是他不藏私,带出了一拨好徒弟,真不知道怎么办呢,那可是咱们龙窑的顶梁柱了,我记得那会儿,窑工就都说只有宝溪窑的姚师傅,敢说自己烧瓷比陈全略好些,窑务督造署的那位林大人,眼光多高一人啊,就愿意经常跟陈全一起吃饭喝酒,很聊得来,多少窑口的老师傅羡慕都羡慕不来,陈全多好一人,怎么就没了呢,老天爷不开眼,好人没好报,就是苦了你了,是了是了,如果没记错的话,当年还是我婆婆去泥瓶巷帮忙接生,才有了你,所幸母子平安,如今你多出息,天大的出息了,比我们苦玄都要好,相信陈全和陈……”

秦筝的意图很明显,能拖就拖,这个走狗屎运骤然富贵的泥瓶巷贱种,赶来这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,宅子前边,养了一帮狗肉不上席的废物,竟然就这么让他走到了后宅这边。所幸方才马岩已经寄出几封密信,既有给玉宣国朝廷那位国师的,也有给京师城隍庙的。在这之前,陈平安暴起杀人的数量越多,这个好死不死怎么没直接死在蛮荒妖族手上的家伙,今天就越理亏。

杏花巷马家这一支的发迹,就是靠着那座金鹅窑,而金鹅窑头把交椅的师傅,就是泥瓶巷的陈全。

正是陈全带着那些手艺精湛的窑工学徒,才让原本名次垫底、窑火几断的金鹅窑,开始慢慢有了起色。

一瞬间,青色身影来到这个名叫秦筝的女子跟前,既没有尊老,也没有念及同乡之谊,更没有男人不打女人的意思,直接一记手刀砸中秦筝的脖子。

力道不重,刚好打得马氏主妇跟灌了一口烧刀子烈酒似的,火辣辣疼得脸色涨红,秦筝满脸泪水,伸手捂住脖子,咿咿呀呀,她不知是在骂人还是诉苦,疼得她鼻涕都流出来了。显而易见,那个泥瓶巷的泥腿子出身,若真想杀人,她的脖子一下子就会断掉,完全可以让她脑袋搬家。

陈平安微笑道:“又没跟你叙旧。”

早已汗流浃背的马岩,都没敢擦拭额头汗水,颤声道:“陈平安,有话好好说,都是误会,你千万不要听信那些谣言。”

陈平安笑道:“误会就误会了,又不是多大的事。”

马岩一时语噎。

一个与秦筝面容有七判官洪钟毓的高迁泠州,还带上了阴阳司主官纪小蘋,就是一种官场上的被迫让路,洪钟毓和纪小蘋一走,自然而然就会有一连串的官场变动,归根结底,是好给这对夫妇腾出位置,显而易见,马氏家族内,肯定有高人指点。

不着急,都会让你们美梦成真的。

陈平安笑道:“那几位奇人异士,还不露面?拿人钱财替人消灾,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?”

马月眉掠入屋内,扶起腹部痛如刀子绞动的马岩,马月眉娇生惯养,哪里遭受过这等变故,一下子就梨花带雨,却没有哭出声。

陈平安斜瞥了眼屋内冷汗如雨下的马岩,就这么吃不住疼,想要成就神灵金身,只靠杨家药铺的那种秘制药膏,能成事?

青衫身形一闪,缩地山河,从庭院凭空消失。

永嘉县马氏府邸内,家族供奉,台面上和幕后的,总计有三位地仙,一元婴两金丹,其中两位隐姓埋名,更换了身份。

老元婴是宝瓶洲南方那个旧白霜王朝境内,某个在战事中覆灭仙府的老祖师,这位老神仙从头到尾,都在闭关,眼睁睁看着祖师堂和神主毁于一旦,约莫是还算要点脸,大战落幕之后,没有着急恢复山门道统,而是一路辗转北上,绕过洛京,过大渎,最终进入玉宣国京城的永嘉县马氏,担任首席供奉。其余两位金丹地仙,一位阵师,一头鬼物,各有弟子随从,巴掌大小的地盘,窝着这么多的世外高人,也算马氏家底雄厚了。

还有两位武学宗师,一男一女,男的叫沈刻,那个五境武夫的门房,就是他的亲传弟子,马月眉则是他的关门弟子,这些莺莺燕燕婢女们的剑术,都是他传授的。还有一位女子武夫,同样是金身境,只是相较于沈刻,更为名声不显,至于如何进入马氏家族,一年到头受窝囊气,总有她自己的故事。

当然,从杏花巷马家变成永嘉县马氏,这个家族最大的依仗,从来都是马苦玄。

由于门房没来得及禀报身份,再加上陈平安几乎是笔直一线走到了庭院,一路上,都没有谁能够让陈平安停步,估计这拨傲视公卿轻王侯的大人物,暂时还不清楚内幕。

一处简陋书房,有个面容丑陋的中年书生坐在桌旁,一块蕉叶白大砚台,金不换的彩色墨锭,摊放在书桌上的一本书,是本专写狐仙水仙的文人笔记,文士手边还有一盘京城老字号铺子的糕点,一边翻书一边嚼着软糯桂花糕,书生刚刚看到一句书上言语,忍不住叹息一声,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。原来是那句可怜青草生,一夕生意尽。

享誉朝野的少年神童马彻,就是这位夫子教出来的得意学生。

中年书生自嘲道:“好重的煞气。树大招风吗?果然,每个月丰厚俸禄,不是白拿的,神仙钱最烫手。”

不如原封不动将俸禄退还马氏?就这么拍拍屁股一走了之?

一个能够硬闯马氏的,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、何种来历,好像都不是他一头金丹鬼物敢说十拿九稳礼送出府的。

苦求长生法,真是苦死了。

他刚要站起身,硬着头皮去那边趟浑水,倏忽间,背脊发凉,整个人如坠冰窟,下一刻,他的脑袋就被人按住,往桌上砸去。

体内灵气凝滞如冰冻,三魂六魄震颤不已,他试图调动几件本命物,竟是如同被大雪封山一般,完全失去了联系。

一颗金丹,更是纹丝不动,地仙孱弱如俗子。

陈平安五指摊开,按住对方的后脑勺,微笑道:“说你们是奇人异士,你还真信了?”

鬼物书生竭力开口道:“敢问上仙名讳?”

陈平安从桌上拿过那方沉甸甸的大砚台,就往后脑勺上边重重一拍,砚台化作齑粉,打得这头地仙鬼物眼冒金星,只觉得脑浆子都被那名刺客打出来了。

差点魂飞魄散的鬼物书生只得求饶道:“上仙恕罪,”

陈平安问道:“马氏夫妇这些年靠着拆东墙补西墙来积攒阴德的路子,是你教的吧?帮他们将槐叶炼制为本命物,凭此得了些祖荫庇护,才好在城隍庙功德簿上动手脚,也是你的手段?很高明啊,不错不错。”

鬼物书生错愕不已。

陈平安转头冷笑道:“想跑?”

一把油纸伞快若飞剑,穿廊过道,带起一片流萤,直接将那位一直偷偷施展掌观山河手段的元婴境老神仙,给戳了个透心凉,狠狠钉在墙壁上。

那位老妪模样的元婴境修士,是主妇秦筝的体己人,这些年管着马氏的后宅婢女杂役,今天见机不妙,就要溜之大吉。

只因为庭院那边的景象,云遮雾绕,封禁森严,老妪竟然看不到半点内里景象,这让她惊骇万分,莫非是位……上五境?!

只是她刚要施展缩地成寸的术法,好像对方就在等这一刻,转瞬间就有一把材质普通的油纸伞,如长剑洞穿她的胸膛,巨大的冲劲,让她一路倒滑出去,后背撞在墙上,那种撕心裂肺之痛,让老妪状若疯癫,哀嚎不已,她双手就要将油纸伞拔出胸口,只是手指才刚碰到油纸伞,她便又遭受了一种剐心之苦,老妪脑袋向后重重一磕,原来那把油纸伞剑气瞬间暴涨,一条条金色的火焰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沿着老妪的手掌、胳膊再往全身蔓延开来,不但如此,那些如条条水脉流淌的火焰,在不伤皮肉筋骨丝毫的情况下,它们还慢慢渗入了老妪神魂当中,这是一种极为精粹的火法,世间竟有这等霸道的火法,导致老妪整个人身天地山河,宛如下了一场火雨。

火刑。

只说一座元婴境修士的心湖,瞬间被大火煮沸,雾气升腾,修士心湖变成了一口油锅。

陈平安松开手指,直起身,移步去见那个极可能是马氏谋主的老妪。

鬼物书生趴在桌上,等了片刻,那位上仙似乎已经去往别处了,作为山泽野修,一贯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做派,此地不宜久留,必须速速离开,他赶紧坐起身,只是他一下子就欲哭无泪,如丧考妣,颤声道:“龙虎山雷局!”

原来那位上仙在屋内留下了一座雷局阵法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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