陋舍凝愁绪,粗碗映双眸。
奶瓶藏暖,金钱草碧忆温柔。
怕说强拆风急,忍诉货难退货,语塞泪先流。
孤摊悬生计,夜夜为君忧。
赴官门,人渐散,意难休。
报告汗濡字损,心煎碎清秋。
归见市声依旧,强掩眉间霜雪,生计怎甘休?
雾里微光动,盼照鬓边愁。
屋子陈设极简,卧室里仅摆得下一张床,厨房的家当更是简陋,两只锅,连酱油碟算上也凑不齐半白的文稿,大伙儿跟着去政府走一趟便是。往后熬上些日子,摊位多半还能保住,就如那年夜里,摊位被“爱心亭”硬抢占去,伪残疾人和各自区政府一番周旋,最后弄得无人过问,好歹留了个角落卖货。久而久之,他们便养成了习惯,不管懂不懂门道,先赶来再说,聊胜于无。
巧的是,政府的门卫多是全州、灌阳或是湖南邵东人,与不少湖南籍个体户能说上家乡话,多半会热心帮着汇报。而老一辈的领导也都尽责,但凡见着上访的群众,总会招呼他们进小礼堂坐下。问题能不能解决另说,至少有人接待、有人肯听他们念叨几句。就这般在“三不管”的边缘地带,他们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,守住了自己的营生。
可这一次,幸运偏就绕开了他们。
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头高升,阳光爬过办公大楼的琉璃顶,将楼顶的五星红旗染得愈发炽烈,又顺着墙面漫下来,晒热了门口的大树,树影缩成一团浓荫,护着脚下渐渐稀疏的人影,十,浓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,冲淡了些许失意。宁小红手脚麻利地招呼着顾客,一边清点零钱,一边趁空档弯腰把散落的袜子、袖套一一归拢到货架格子里。正如她早前念叨的,这摊位里的零碎物件,就算沉下心整上十天半个月,也未必能彻底规整利索。
一号摊的位置极好,就是窄得可怜,真正的占地面积不过半个平米,却凭着搭出去的简易悬挑棚多占了些空间,五颜六色的围裙、袖套、手套密密麻麻挂在棚架上,布料在风里轻轻晃动,来买货的人站在路边抬头挑拣,就便踮着脚、伸长胳膊,用衣叉把选中的商品稳稳挑下来交易。这巴掌大的角落,便是一家子赖以为生的全部根基。摊主罗双连一早跟着宁德益去了政府请愿,便留下妻子和女儿守在摊前,扯着清亮的嗓子沿路吆喝。
三号摊的阳付保牵着女儿走进摊子,那四岁的小姑娘不知从哪儿学来一段童谣,脆生生地唱着“爸爸天天被狗咬”,一句接一句,翻来覆去唱了小半个月。调子唱得欢快,可阳付保脸上却没半分笑意,只是默不作声地把女儿往摊位里头拉了拉,避开往来穿梭的人流,眉头轻轻蹙着,藏着难以言说的烦闷。
那些早先从政府回来的个体户,早已各归其位,熟门熟路地招呼着往来客户,有的忙着给商品称重,有的和顾客低声讨价还价,手脚麻利得仿佛今早去政府门口请愿的事从未发生过,没人再提半个字,仿佛那半天的焦灼等待,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地区粮库门口,聚着昨晚就在市场大门口晃悠的那群半大孩子,黄毛、卷毛、白毛还有绿毛,几人凑成一团,围着一台小小的俄罗斯方块机,指尖在按键上飞快地戳着,噼里啪啦的按键声混着清脆的嬉闹声,在市场的喧闹边缘显得格外鲜活,与成人世界的沉重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