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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初识(1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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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气蒸云午寂长,楚音忽破晓风凉。

布鞋绣梅藏乡意,素袂躬身敬客光。

胶辨质,语含章,糙泥香韧说行藏。

满场皆讶旗袍客,市井初窥慧心芒。

春末的午后,太阳像枚被铁匠反复捶打的烙铁,红得发沉,死死摁在临桂的上空。风早被烤化了,连缕像样的气流都寻不见,空气稠得像熬过头的米糊,站着不动都能感觉汗珠子顺着后颈往下爬。柏油马路蒸腾着青灰色的热气,脚踩上去能觉出微微的黏意,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又扁又长,贴在地上慢慢晃,像快要被烤化的糖人,梢头还卷着点焦边。

摆地摊的人总爱盯着路人的鞋——不是看款式,是看日子。

穿布鞋的,多半是光脚不穿袜的,鞋帮磨出的毛边挂着尘土,后跟塌得没了形状,每走一步都带起细碎沙粒,像鞋子在偷偷掉眼泪;穿仿皮鞋的,偏要裹着薄棉袜,深色袜底早被汗水浸成深褐,贴在鞋底上,鞋里像揣了团泡过水的棉絮,踩一步就发沉,抬脚时总听见“咕叽”

一声黏糊糊的摩擦,像鞋子在喘粗气;穿塑料鞋的,多是卖菜的小贩、种菜的菜农,这鞋不挑季节场合,雨里蹚水、田头踩泥都耐造,洗完泥污、放轻脚步,就算坐进酒席也不碍眼——毕竟它模样周正,像双正经鞋。

只是这些人,脊梁上的汗衫能拧出水,有的索性把衣服往腰间一扎,光膀子上的汗珠顺着肋骨往下滚,砸在滚烫的地上,“滋”

一声就没了踪。

可对他们来说,这算不得煎熬,不过是春末里寻常的热——就像日头总会西沉,汗水总会浸透衣衫,扒了膀子淌汗,本就是生活最直白的模样。

偶尔有沉稳的脚步声碾过热浪,多半是锃亮的皮鞋——鞋油擦得能照见人影,连鞋尖的弧度都透着讲究,鞋跟敲地是“笃笃”

的响,带着节奏,像在一步一步数着步子;或是软底的休闲鞋,鞋面是没半道褶皱的麂皮或灯芯绒,配着丝质袜子,袜口在脚踝处轻轻窝着,连半点儿汗渍的印子都寻不见。

不用抬头也知道,这是有身份的人——是政府大院里攥着公章的,是大厂矿里掌事的,他们的影子都比旁人挺拔些,仿佛热气都绕着他们走,连脚步带起的风,都比别处凉上几分。

金山市场的大门边,有个说头不头、说尾不尾的摊位。

说它是头,它确实杵在大门左侧,人往市场里拐时总得经过,鞋尖差点就能蹭到摊沿;说它是尾,从市场出来的人麻溜的上了马路,眼皮都懒得往这边抬,仿佛那片地是透明的。

从金山广场顺着人行道往下挪,得经过一长溜摊位,走得脚底板发烫,鞋里能倒出半杯汗才能看见它。

早些年这里是个体户“游击”

的战场,卖盗版碟的用黑塑料袋裹着货,收旧手机的拎着个喇叭喊“旧手机换菜刀“,挑着担子卖杨梅的老婆婆,早上踩着露水来,不到晌午就卷着包袱跑——怕城管,也怕这毒日头。

太阳最毒的时候,这片沥青路面总灰扑扑的,连个影子都留不住,谁也没想过有人会在这儿扎根。

“偏有个傻缺女人,说什么‘货卖堆山'

,愣是把货在那破地上堆成了山。”

市场里的老江湖总在空隙间念叨,唾沫星子随着风飘。

他们说的是那个穿旗袍摆地摊的女人,说她疯了——哪有穿旗袍守地摊的?

旗袍的质地实在算不上好,是普通人家做被面剩下的粗布,洗得发了白,边角磨出毛边,却规规矩矩地裹着她纤瘦的身子,领口系得整整齐齐。

在满是汗味、鱼腥气和烂菜叶味的市场边,她像株错栽在泥地里的芍药,怯生生的,却又透着股拧巴的倔劲。

正午的日头正烈,晒得人眼晕。

肖童的铁皮棚子被烤得发烫,边角的铁皮卷着焦黑的边,像块被狗啃过的饼干,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架。

她缩在棚子最里头,两条胳膊撑着折叠桌,桌面的塑料皮被晒得发黏,沾住了袖口的布。

脑袋一点一点的,眼皮重得像坠了铅,睫毛上落着层细汗,糊得人睁不开眼。

她望着前方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——目光穿过摊子里堆成小山的拖鞋、胶鞋、解放鞋,落在市场大门那根水泥柱子上,柱子上贴着“禁止摆摊”

的标语,被人用黑笔涂了又涂。

她似乎看见进出的人都低着头,用胳膊肘抹着汗,肩膀上扛着的编织袋勒出红印;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,眼里只有一片晃悠的白光,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。

铁皮棚子顶上牵了尼龙绳,绳子被晒得发脆,末端系着硬纸板做的价码牌:5元、8元、13元、23元......字是用毛笔写的,横平竖直,却透着股认真劲,属于一眼就能看懂的那一种。它们在纹丝不动的空气里僵着,连晃都懒得晃一下,像被钉在了那儿。

“这5块的跟23块的,有沫哥不一样?”湖南口音撞碎了午后的沉闷,像块石头扔进了死水潭。

肖童猛地抬起头,脖颈处传来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像是久未上油的合页终于转动。眼前的光晕还未散尽,她的目光顺着模糊的光斑慢慢聚焦——先落在一件黄底黑格衬衫上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棉背心,背心边缘洇着一圈浅淡的汗渍,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,隐约透着几分烟火气。

是他!是昨晚在曾金辉铁皮棚子里讲土地政策的人。肖童心里咯噔一下,目光又往下移:黑色长裤的裤线熨得笔直,没有半分褶皱,裤脚恰好盖住鞋面,不短不长,透着股利落的规整。最打眼的是那双鞋——方口黑面,鞋头绣着一小朵绿梅,针脚细得像蚊子腿,密密麻麻攒在一起,是湖南乡下独有的“妈妈牌”手工布鞋。针脚里藏着的温度,一看就知道是家里人坐在煤油灯底下,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心意。

肖童慌忙撑着折叠桌站起身,膝盖不小心撞在凳腿上,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疼得她嘴角飞快地抽了抽,却没敢揉。她顺着惯性弯下腰,规规矩矩鞠了个十五度的躬,白得发蓝的蓝布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细小的灰尘,落在裤脚边:“先生好!”

“哦?先生?”来人挑了挑眉,眼角的笑纹里盛着点探究,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,又掺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,不像在市场里听惯的粗声吆喝。

“是的,”肖童的声音比平时扯着嗓子卖鞋时低了好几度,尾音里裹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,像晒过太阳的棉线,轻轻垂着,“昨晚在曾金辉的棚子里,听先生讲农民土地保护的内容,那些政策讲得明明白白,我听着受益匪浅。”

这话一出口,周围几个趴在摊位上打盹的个体户都直起了脖子,像被按了开关的木偶。

卖盗版碟的谢姐从泡沫箱上抬起头,手还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想把压出的红印子揉掉;卖毛线的何仙姑停下手里的钩针,半成品的宝宝鞋悬在半空,针眼里还缠着根粉线。

他们都懵懵地看着肖童,像在看个陌生人——这女人今天是怎么了?

平时她扯着嗓子喊“5块钱一双,10块三双,不买别瞎摸“的劲头哪去了?

虽说她总穿些不合时宜的旗袍,蓝布的、碎花的,黑底的,裹着身子在摊子里钻来钻去,跟周围的油腻、嘈杂格格不入,但也从没这么文绉绉过。

“受益匪浅?”

的词儿听着比市场里那台舍不得开的旧空调还稀罕。
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中年男人没在意周围的目光,指尖在5元区的鞋堆上滑过,他拿起一只拖鞋,捏了捏鞋帮,鞋底硬硬邦邦,像块木头。

“好的,先生。”肖童应着,她知道,这声“先生”不只是称呼,是对方默许了她的请教,也是她对这份尊重的回应——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摊前,尊重比凉快的风还金贵。

她微抬右手,先指向5元区,指尖勾着鞋帮拎起一只拖鞋——胶面是暗褐色的,蒙着层洗不净的灰翳,摸上去糙得硌手,指腹蹭过纹路时,还能触到卡着的硬疙瘩,硌得指腹发涩,那是没熔透的胶渣。

“这是再生胶做的。”

她的声音比刚才敞亮了些,尾音裹着股实在劲儿,不像是推销商品,倒像跟街坊唠家常。

指尖轻轻划过胶面,立刻留下道浅浅的白印,半天都散不去——胶面硬得没半点弹性。

“这鞋闻着没有橡胶的香味,反而带着点土腥气,生胶就是废品站收来的废胶制品,旧轮胎,旧鞋底,割开了,熔一锅就塑形,省了脱硫、精炼那好几道工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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