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绿色的“勇士”越野车在水泥路上平稳地行驶着,逐渐远离了新兵团那片充满了喧嚣与朝气的营区。道路两旁的白杨树整齐划一地向后飞速倒退,仿佛是林枫那段刚刚结束的、三个月的新兵生涯的无声告别。
车内,除了引擎的低吼,便是一片沉默。
开车的上士军官约莫二十七和拒马构成,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,身姿如松,眼神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接近的目标。营区内的建筑,大多是低矮的灰色平房,墙体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些模拟弹着点的斑驳痕跡。一切,都透着一股不加修饰的、冰冷而实用的战争气息。
这里,就是师直属侦察营的驻地,一个被普通士兵们私下里称为“狼窝”的地方。
越野车在经过严格的盘查后,缓缓驶入营区。林枫注意到,营区里的人很少,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作训服的身影,也都是步履匆匆,神情冷峻。他们的身上,都带着一股与普通连队截然不同的气质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高度警惕、绝对自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感的独特气场。
车,最终在一栋挂着“侦察一连”牌子的平房前停下。
“到了,下车。”开车的上士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而简洁。
林枫拎起自己的背囊,利落地跳下车。一股混合着硝烟、汗水和浓烈枪油味的热浪,扑面而来。不远处的战术训练场上,正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枪声和短促有力的嘶吼。
“跟我来。”上士没有多余的废话,转身便向楼内走去。
林枫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,步伐沉稳。他能感觉到,从他下车的那一刻起,至少有四五道隐晦的目光,从不同的角落,落在了他的身上。这些目光,充满了审视与探究,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他这个“外来者”牢牢罩住。
他被带到了二楼的连部办公室。
“报告!”
“进来!”
办公室里,一名上尉和一名指导员正在研究沙盘。见到上士带着林枫进来,两人同时抬起了头。
上尉三十岁出头,身材精悍,一道浅浅的疤痕从他的左眉划过眼角,为他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。他就是侦察一连连长,高建国。
“报告连长,指导员!新兵林枫,前来报到!”林枫放下背囊,立正敬礼,声音洪亮。
高建国的目光,在林枫的身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钟。那眼神,比新兵团的团长更加锐利,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看穿一般。
“林枫,”高建国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你的档案,我看过了。新兵连综合第一,400米障碍,一分三十二秒七。很不错的成绩。”
他的语气,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听不出任何的赞赏。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整个办公室的气氛,瞬间变得凝重起来,“我要告诉你的是,从你踏进这个大门的那一刻起,你过去所有的成绩,全部清零!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进行高强度训练的老兵:“在这里,每一个人,都曾是他们原单位的兵王、尖子、训练标兵。荣誉,是我们侦察营最不值钱的东西。我们这里,只看一样东西——实力!今天、现在、未来的实力!”
“在新兵连,你或许是条龙。但到了我侦察一连,是龙,你得给我盘着!是虎,你得给我卧着!能不能重新站起来,甚至飞起来,要看你自己的本事,更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!”
一番话,如同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没有欢迎,没有鼓励,只有最直接、最残酷的警告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高建国问道。
“是!听明白了!”林枫的回答,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情绪波动。
这种下马威,他前世经历过太多次。他很清楚,这是一个精英团队对外来者的必然考验,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。如果你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,那么未来更残酷的训练和实战,只会让你死得更快。
指导员在一旁推了推眼镜,用相对温和的语气补充道:“林枫同志,欢迎你加入侦察一连。连长的意思,是希望你能尽快调整好心态,融入我们这个集体。侦察兵的使命光荣而艰巨,对每一个人的要求,都是极高的。希望你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。”
“是!我已做好准备!”
高建国点了点头,对门口的上士说道:“石磊,带他去三班。他的所有装备,按班里的标准,重新检查整理。有任何一样不合格,今天晚上,全班陪他一起加练!”
“是!”名为石磊的上士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精光,领命而去。
……
林枫跟着石磊,来到了三班的宿舍。
推开门,一股更加浓烈的、混合着汗味、泥土味和皮革味的雄性气息,扑面而来。
宿舍不大,陈设简单到了极致。八张铁架床,摆放得如同一条直线。床上的军被,已经不能用“豆腐块”来形容,那简直就是用花岗岩雕刻出来的艺术品,棱角分明得甚至有些反光。地面一尘不染,所有人的脸盆、毛巾、口杯,都以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方式,摆放在固定的位置,角度、间距,分毫不差。
这里的一切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——标准。一种远超常规部队的、苛刻到变态的绝对标准。
宿舍里,有五名战士正在擦拭着自己的武器装备。他们听到开门声,只是抬起眼皮,淡淡地扫了林枫一眼,随即又低下了头,继续着手中的活计,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这五个人,年龄各不相同,但身上都散发着一股精悍而危险的气息。他们的眼神,沉静而锐利,就像是潜伏在草丛中,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孤狼。
石磊,正是三班的班长。他指了指靠门的一张空床铺,对林枫说道:“那就是你的床。东西放下,五分钟,整理好你的内务。然后,把你的背囊里所有东西,全部倒在地上,我来检查。”
“是!”
林枫没有一句废话,立刻开始行动。
他将被褥迅速铺开,然后,以一种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,开始整理。折叠、挤压、修边、塑形……他的动作,精准而高效,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。在新兵连,他的内务就是标杆,但此刻,他拿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专注。
三分钟后,一块棱角甚至比班里老兵还要锋利的“豆腐块”,出现在了他的床头。
宿舍里那几个原本低头擦枪的老兵,手上的动作,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他们的余光,都瞟向了那个正在整理内务的新兵。
当他们看到林枫整理出的被子时,眼中,第一次,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讶。
内务,是军人最基础的素养,也是最能体现一个兵的纪律性、耐心和标准意识的地方。林枫这一手,至少说明,他不是一个只会跑得快的“偏科生”。
“时间到。”石磊看了一眼手表,语气依旧平淡,“把东西倒出来。”
林枫拉开背囊,将里面的所有物品——作训服、水壶、急救包、多功能工兵铲等等,全部倒在了事先铺好的雨布上。
石磊蹲下身,开始一件一件地检查。他的检查方式,堪称“变态”。
他拿起折叠好的作训服,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卷尺,开始测量衣服的长宽是否符合规定。
他拧开水壶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异味。
他甚至拆开了急救包,检查里面的纱布、绷带是否码放整齐,连棉签的数量都要一根一根地点清。
“你的枪绳,打结方式不对。”石磊拿起一根伞绳,冷冷地说道,“我们侦察连,所有绳结,统一使用‘双渔人结’,确保在任何极限拉扯下都不会松脱。你这个,是普通部队的‘称人结’,关键时刻,会要了你的命。”
他又拿起工兵铲,用手指在铲刃上轻轻一弹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“铲刃的打磨角度,是30度,而不是35度。角度太大,影响劈砍效率;角度太小,容易卷刃。还有,你的铲柄,没有用桐油进行防腐防裂保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