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三拨人后的第二天,顾家的院子里天不亮就亮起了灯。
麦穗比平时醒得还早。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了听——隔壁屋里安安静静的,三个孩子还没醒。窗外石榴树上有一只早起的麻雀在叫,灶房那边已经有了轻微的响动,是婆婆在生火。她翻身下床,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,去了灶房。
顾母正蹲在灶前添柴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皱纹照得一明一暗。她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:“还早呢,你再睡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了。”麦穗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倒进盆里,洗了把脸。井水冰凉,激得她打了个激灵,人彻底醒了。她拿围裙擦了擦脸,走到案板前,接过顾母手里的菜刀开始切咸菜。婆媳俩一个烧火一个切菜,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咚咚声,谁也不说话,但那默契比说话还管用。麦穗的刀工极好,切出来的咸菜丝又细又匀,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。
粥煮上了,咸菜切好了,鸡蛋也打进了碗里等着下锅。麦穗估摸着三个孩子快醒了,正要解围裙去屋里看看,堂屋里已经传来了动静——先是二宝一声中气十足的嚎,紧接着大宝也跟着叫了起来。
“醒了醒了。”顾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婆媳俩赶紧往屋里走。
里屋里,三个孩子都醒了。二宝嗓门最大,躺在小床上闭着眼睛张着嘴嚎,小脸涨得通红。大宝被他吵醒了,倒也不哭,就是拿两只小胖脚使劲蹬床板,咚咚咚,像是在替弟弟打拍子。只有小宝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小拳头塞在嘴里吧唧吧唧地啃着,像是在吃早饭前先垫吧垫吧。
麦穗先走到小床边,伸手一摸——二宝的尿布湿透了,连小褥子都洇了一小块。“这个小水牛。”她把二宝抱起来,二宝一到妈妈怀里就不嚎了,改成小声哼哼,委屈巴巴地把脸往她肩窝里拱。
这时候顾奶奶拄着拐杖进来了,后面跟着小姑子顾长宁,穿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衬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,一看就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直接过来帮忙的。她手里还拿着梳子,显然还没来得及梳头。
“嫂子,我来帮忙。”顾长宁把梳子往口袋里一揣,走到小床边看了看大宝,“大宝的尿布我来换。”
顾奶奶走到床尾的矮柜前,把刚从院子里收下来的干净尿布放在上面。尿布被太阳晒得干爽蓬松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。“尿布在这儿,用完了柜子里还有。”老太太又走到摇篮边,把啃拳头啃得满手口水的小宝抱了起来,“小丫头片子,就你最淡定。外头你两个哥哥嚎翻天了,你倒好,啃拳头啃得跟吃大餐似的。”
小宝被太奶奶抱起来,不哭也不闹,只是把手从嘴里拿出来,湿漉漉的小手朝太奶奶脸上抓了一把,没抓着,又抓了一把,这回抓到了太奶奶的银耳环,攥住不撒手了。
“哎哟,这丫头有眼光,专挑值钱的抓。”顾奶奶笑着把耳环从小宝手心里轻轻掰出来,抱着她坐到靠窗的椅子上。小宝的尿布也湿了,老太太手脚麻利地抽掉湿尿布,拿小毛巾给她擦干净,又从矮柜上拿了一片干净的尿布。她的动作不快,手却稳当得很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不慌不忙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带大了儿子带孙子,带大了孙子又带重孙子,换个尿布对她来说跟喝水一样自然。换好了尿布,她把小宝竖着抱起来,让她趴在自己肩头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“行了行了,干净了,舒坦了吧?”
那边顾长宁正给大宝换尿布。她虽然年轻,动作却利索得很,一看就是这几天练出来的。她把大宝放在床沿上,一只手按住他的小肚子不让他翻下去,另一只手抽湿尿布、擦洗、扑粉、垫新尿布,一气呵成。大宝乖乖地躺着,一双大眼睛看着小姑的脸,小嘴微微张着,忽然咧开嘴笑了。顾长宁被他逗笑了,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:“笑什么笑,给你换个尿布你高兴什么?”
“这小子跟他爹小时候一个德行。”顾奶奶抱着小宝在旁边看着,嘴角弯了弯,“长风小时候也是,一换尿布就傻笑。”
麦穗给二宝换好了尿布,又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手。二宝被凉毛巾一激,打了个哆嗦,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。她从柜子里拿出三套干净的小衣裳——大宝的是件浅蓝色的小褂子,领口绣着一只小老虎;二宝的是件浅绿色的小褂子,领口绣着条小鱼;小宝的是件粉色的小衣裳,领口绣着朵石榴花。这些全是顾母在孩子们满月前一针一线手工绣的,熬了好几个晚上,眼睛都熬红了。
“长宁,你帮大宝穿,我给二宝穿。”麦穗把小褂子分给顾长宁。
顾长宁接过大宝的小褂子,把大宝扶起来靠在怀里,拿起小褂子往他胳膊上套。大宝的胳膊又软又胖,像两节白生生的莲藕,套进袖子里得一点一点往外抻。她一边穿一边嘀咕:“大宝你胳膊怎么这么胖,袖口都快套不进去了。”大宝被她摆弄来摆弄去,也不哭,就是拿一双大眼睛盯着她看,忽然伸手揪住了她垂下来的马尾辫。顾长宁哎哟一声,脑袋歪了过去,又不敢使劲挣,只能歪着脖子喊:“嫂子,嫂子你快看,大宝揪我头发!”
麦穗正在给二宝套袖子,回头一看,顾长宁歪着脑袋被大宝揪着头发,大宝咧着嘴笑,口水都流出来了。她忍不住笑了,走过去把大宝的小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把顾长宁解救出来。“你头发长,别低头离他太近,这小子手快得很。”
顾长宁揉着被揪疼的头皮,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大宝一眼。大宝浑然不知自己干了什么,两只小胖手在空中挥了挥,又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