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林边缘的植被在天光中逐渐稀疏,地面也从满是腐殖质的松软泥土变成了混着碎石和粗砂的硬土。队伍沿着一条缓缓下坡的斜面行进了大约大半个上午,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,空气中隐隐传来的水汽味也越来越浓。
“应该快到了。”克里瓦克斯停下脚步,用前肢指向前方树冠间隙中隐约可见的、更加开阔的天际线,“鹿角族标注的‘巨河’就在这个方向。按照他们的描述,我们会在林缘处看到它。”
岩盾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示意亮鳞上前侦察。潜渊民无声地向前潜行了数十步,消失在茂密的蕨类和灌木丛中。
队伍在林缘短暂休整,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补充水分和调整装备。快腿的伤势经过皮尔草的处理已经不再恶化,但他的前臂依然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,动作明显受限。他沉默地靠在一块岩石上,复眼望着前方的天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片刻之后,亮鳞回来了。他的信息素中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撼和不安的波动,敲击语比平时更加简洁急促:
“河……很大,水流很快。岸这边是开阔地,没有任何遮蔽。”
岩盾站起身来:“带路。但不能直接暴露在开阔地带——先找观察位置。”
亮鳞点头,率先沿着一条羚羊般的生物踩出的小径向林缘右侧移动,绕了一段距离,最后在一处被高大蕨类植物和藤蔓覆盖的小土坡上停下来。他拨开叶片,示意身后的人向前看。
克里瓦克斯挤到观察位置,当他透过叶缝看到前方景象时,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就在他们前方不足百步之外,森林的边界如同被利刃切割般戛然而止。
茂密的植被在一片陡峭的河岸处中断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得惊人的河流。
那已经不是“河”的概念了——河面的宽度至少有四十到五十步,甚至更宽,远远超出了克里瓦克斯记忆中任何地下暗河的规模。河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,不透明,仿佛沉淀着来自地底深处的神秘物质。流速极快,水面翻滚着白色的浪花和漩涡,发出持续不断的、如同雷声般低沉的轰鸣,震得他脚底的纤毛都在微微颤抖。
河对岸的地貌与这边截然不同。那里不再是低矮的森林和灌木,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,覆盖着一种灰黄色的、类似苔藓或低矮灌木的植被。在这片丘陵的表面,在灰白色穹顶天光的映照下,有零星的、不稳定的光点在闪烁——如同大地在眨眼。
“那就是……鹿角族说的‘发光丘陵’?”坚壳的声音在克里瓦克斯身边响起,带着罕见的谨慎。
“应该是。”克里瓦克斯低声回应,“对岸就是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方向。节点3-c在那边。”
队伍依次来到观察点附近,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感知着这条巨河的存在。对于来自地下的蛛魔来说,这种规模的水面本身就带着一种本能的压迫感——地下世界的河流通常狭窄、湍急、暗藏杀机,但这条河,却让所有人感受到了真正的“天堑”概念。
“没有桥。”岩盾的声音简短而冰凉,“也没有浅滩。这条河的水流太快,河面太宽——要是强行渡河,就算水性最好的潜渊民也会被冲走。”
亮鳞微微点头,他的触须不安地摆动着:“我在水下生活了这么多年……这种流速的河流,就算是我们潜渊民也不敢轻易下水。而且,河水太浑了,看不到底——可能有大型猎食者潜伏。”
一时间,队伍陷入了沉默。
他们好不容易穿过低语密林的边缘地带,克服了食肉植物的陷阱和各种危险的植被,现在却被这条奔涌的大河挡住了去路。
“我们必须渡河。”克里瓦克斯打破了沉默,“根据地鹿,只要越过这条巨河,穿过发光丘,就能进入通缉节点3-c的通道区域。这是我们唯一的路径。”
“但怎么过去?”一名黑曜石战士忍不住敲击道,“飞过去?”
没有人回应这个看似荒谬的调侃。因为实际上,他们确实没有任何现成的渡河手段。
克里瓦克斯沿着河岸观察了一段时间,发现这条河的水流虽然湍急,但在某些河段,水流的速度似乎有所减缓——那些通常是河道转弯、或有礁石的区域,河水被挡出一小片相对平静的回水区。
“我们需要向上游或下游探索。”他指着河道的转弯方向,“鹿角族的地图上没有标记具体的渡河点,但既然他们能在我走河对岸,就说明肯定有办法——可能是某个水流缓的区域,或者某种渡河工具遗留的地点。”
岩盾沉吟片刻:“你建议沿河岸向上游找还是向下游找?”
“向上游。”克里瓦克斯指向河流的来向,“鹿角族的采集队从对岸而来,他们如果要渡河,更可能在河道变窄让上游选择渡口,而不是在下游拐弯水流更缓的地方。而且向上游走,我们应该能更接近他们活动的区域。”
岩盾没有立刻否决,他看向其他战士:“你们的意见?”
“克里瓦克斯的想法有道理。”坚壳敲击道,“我们选择的路线在前面的判断基上是正确的,没有理由怀疑这次。”
快腿也微微点头:“这里的森林太危险了,我不想再在河边多待了。早点找到渡河点早点离开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岩盾转身,敲击出指令,“沿河岸向上游探索,寻找可能的渡河点。亮鳞带前组侦察注意河岸两侧动静。克里瓦克斯,你走我身边,随时对照地图。出发——但记住,不要靠近到河岸边缘10步以内,防止河岸崩塌或水生怪物突然袭击。”
队伍开始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移动。河岸的地形比森林中简单很多——大部分区域是裸露的岩石和粗砂,偶尔有些低矮的灌木从裂缝中钻出来顽强地生长。能见度很好,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暴露在开阔地带,任何视野可及范围内的生物都能轻易发黄现他们。
为了尽量降低被发现的风险,队伍走得更轻更慢。克里瓦克斯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地形变化,同时注意着河水的声音和气味——好在水流轰鸣声掩盖了大部分脚步声,但如果河对岸有掠食者,也同样会掩盖对方的接近声响。
沿着河岸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当他们绕过一处被冲蚀而成的陡峭弯道时,克里瓦克斯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注意到了前面的一个细节——在转弯处的下游方向,河岸的坡度似乎发生了变化,变得更加平缓,而且岸边的堆积物也更复杂。那里有几根半截埋在砂砾中的原木,还有一些被水冲上来的枯枝和藤蔓,形成了一个类似天然“堆积带”的区域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那片区域的河流宽度,比他们一路以来看到的路段明显要窄一些,而且水流的声音似乎也稍微平缓一些。
“那里。”克里瓦克斯指向那个位置,“可能有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