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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5章 仓库区的异响

监测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持续着。谐波仪上的数据如同躁动不安的心电图,背景波动居高不下,不规律的尖峰如同恶疾的阵痛,间歇性发作。燧石的脸色越来越凝重,他不再仅仅旁观,而是开始亲自复核一些关键数据,并在自己携带的岩板上快速刻画着复杂的图表和符号。

克里瓦克斯尽职地扮演着记录员的角色,但一部分心神始终悬在周围的环境上。脚下传来的沉闷搏动时强时弱,碎片那偶尔传来的、微弱的刺痛感,如同黑暗中的指南针,固执地指向旧仓库区深处。这让他无法不留意那个方向。

旧仓库区由多条相互连通的隧道和大小不一的洞窟组成,里面堆放着淘汰的挖掘器械、破损的容器、陈年的矿物样本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废弃构件。由于缺乏维护,许多仓库的门扉歪斜,通风口破损,里面弥漫着灰尘、锈蚀和淡淡的霉味。平时除了偶尔的巡查和极少量的物资调用,这里几乎看不到活动的蛛魔。

此刻,在这地脉异常波动的背景下,这片区域的寂静,显得格外诡异,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宁静。

就在克里瓦克斯记录完一组显示又一次小型尖峰的数据时,他的【岩感纤毛】,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。

非常轻微,混杂在远处隐约的地脉搏动和仪器自身的微弱嗡鸣中。但那绝不是自然的声音。

是摩擦声。粗糙的、仿佛重物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被拖拽的摩擦声。沙…啦…沙……

还有轻微的、硬物磕碰的“咔哒”声,节奏杂乱。

声音的来源,似乎就在他们所在壁龛侧后方,隔着大约二三十步距离、一个半坍塌的隧道拐角后面,那片区域有几个相连的老旧仓库。

克里瓦克斯的动作微微一顿。燧石立刻察觉,复眼转向他:“怎么了?”

“好像…有声音。”克里瓦克斯敲击回应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不确定的疑惑,“从那边仓库方向传来。”他用前肢示意了一下。

燧石凝神倾听,片刻后,他的复眼闪过一丝锐光。他也听到了。那声音虽然微弱,但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下,对于感知敏锐的蛛魔而言,并非无法察觉。

“继续记录。”燧石敲击命令道,但信息素中充满了警惕。他示意负责警戒的两名学徒:“你们,注意那个方向。不要靠近,只是警戒。”

两名学徒紧张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复眼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隧道拐角。

克里瓦克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谐波仪,但耳朵(感知)却竖了起来。那拖拽和磕碰的声音断断续续,时有时无,仿佛声音的源头在缓慢地移动,或者在进行某种间歇性的活动。

过了一会儿,同组的另一名学徒——一个甲壳颜色偏灰、名叫“砾听”的学徒,显然也听到了。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节肢,凑近克里瓦克斯,用极低的、几乎只有气流的敲击语问道:“那是什么声音?不像巡逻队…也不像搬运工…”

确实不像。巡逻队的步伐整齐沉重,搬运工会有清晰的号子或协调的敲击声。而这声音…杂乱,僵硬,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笨拙感,而且完全没有伴随任何蛛魔活动时必然会产生信息素波动。克里瓦克斯的【岩感纤毛】没有捕捉到任何属于蛛魔的、规律的生命震动或信息素扩散的涟漪。

只有声音。冰冷的、机械的、仿佛死物被挪动的声音。

但这更令人不安。在这样一个被高层紧急监测地脉异常的区域,在这样一个僻静的旧仓库区,是什么东西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活动?是某种被惊扰的穴居生物?还是……

克里瓦克斯想起了旧供水隧道里那些非蛛魔的爪痕和黏液,想起了深纹关于“旧日尘埃”的晦涩警告。难道,那些“尘埃”,并不只存在于那条被封锁的隧道?它们会通过其他相连的古老通道,活动到更接近巢穴活跃区域的边缘地带?

他示意砾听安静,自己则更加仔细地聆听和感知。燧石也停下了手中的复核工作,全神贯注地判断着情况。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高级工匠,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声音的非同寻常。

拖拽声似乎停了下来。但几息之后,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——像是某种粗糙的、带有韧性的材料(比如陈旧的帆布或硬化菌毯)被撕裂的“嗤啦”声,很短暂,但很清晰。

然后,又是拖拽声,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点?

不能再等了。燧石迅速做出决断。他敲击道:“K-7(克里瓦克斯的编号),你继续记录,保持仪器稳定。砾听,你协助他。你们两个,”他看向负责警戒的学徒,“跟我来,保持距离,我们靠近一点观察,确认声音来源。如有任何危险迹象,立刻撤回,发出警报。”

燧石带着两名学徒,小心翼翼地朝着隧道拐角摸去,他们的动作轻盈,尽可能不发出声音。

壁龛内,只剩下克里瓦克斯和砾听,以及那台持续嗡鸣、记录着异常波动的谐波仪。砾听紧张地靠着岩壁,复眼不住地瞟向燧石他们消失的方向。克里瓦克斯则强迫自己盯着仪器刻度,但全身的感知都调动起来,关注着那边的动静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。拐角后面没有再传来明显的拖拽或撕裂声,但有一种更加微弱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狭窄空间里缓慢挪动的窸窣声。

突然,燧石他们所在的方向,没有传来预定的安全信号或警报,反而是一片更加诡异的寂静。

克里瓦克斯和砾听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复眼中的不安。

就在这时,那窸窣声似乎又清晰了一点,而且…方向略有变化?仿佛声音的源头,移动到了某个更靠近壁龛这边、但隔着岩壁的位置?

克里瓦克斯心中一动。他轻轻将谐波仪的记录工作暂时交给砾听(简单地维持探针稳定即可),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出壁龛,贴着冰冷粗糙的岩壁,朝着旁边另一个方向——那里有一个废弃仓库的破损通风口,位置较低,被几块坍塌的碎石半掩着——缓缓靠近。

通风口后面,就是传来窸窣声的仓库内部。

他屏住信息素,将身体伏低,复眼调整到最能适应昏暗光线的模式,缓缓将头凑近通风口破碎的缝隙。

缝隙很小,布满灰尘和蛛网。克里瓦克斯透过缝隙,向内望去。

仓库内部比隧道更加黑暗,只有几缕极其微弱的、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冷光苔藓光芒,勾勒出堆积如山的、盖着陈旧帆布的模糊轮廓。

而在那些轮廓之间的阴影里,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。

它们在移动。动作缓慢,僵硬,关节仿佛锈蚀般不自然地弯曲、伸展。它们似乎正在搬运着什么——一个被厚重帆布包裹的、长长的、沉重的东西。其中一个身影,在转身调整方向时,侧面轮廓被一丝微光扫过。

黯淡的、毫无生命光泽的甲壳颜色。甲壳表面,布满了不自然的、瘤状或痂状的凸起,完全不符合蛛魔甲壳光滑或规律纹路的特征。

紧接着,一股极其淡薄、但绝对不属于蛛魔的、混合着酸腐、金属锈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冰冷气息,从通风口的缝隙中,幽幽飘了出来。

克里瓦克斯瞬间屏住了呼吸,也彻底屏住了自身的信息素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向后缩退,复眼死死盯着缝隙内那些僵硬移动的、无息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