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拔日,气氛凝重如铅。
集合地点并非往常的训练大厅,而是工匠区深处一个鲜少对学徒开放的附属洞窟。洞窟入口狭窄,内部空间却异常空旷高耸,岩壁未经精细打磨,保留着原始的粗粝感。冷光晶石稀疏地嵌在顶部,投下清冷而略显惨淡的光晕,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肃穆而神秘的氛围中。
洞窟中央的地面上,并非训练器械或工作台,而是杂乱无章地堆放着数以百计的岩石样本。这些石头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,颜色从深黑、暗褐到灰白、浅红,涵盖了工匠区常见的几乎所有矿物和岩类。它们看似被随意丢弃在那里,如同一个天然的乱石堆。
硬砧、深纹和紫影已经等在洞窟一端。没有其他监工或高级工匠在场。三位高层沉默而立,信息素收敛得近乎虚无,只有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,扫视着鱼贯而入、迅速列队的学徒们。
克里瓦克斯迅速观察环境。没有工具,没有测试台,只有一堆石头和居高临下审视的三位长老。这选拔方式果然“特殊”,完全跳出了常规的力量、技巧或知识考核范畴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堆岩石样本上,心中隐隐有了猜测。
硬砧没有废话,待所有学徒安静下来,直接敲击宣布,声音在空旷洞窟中激起轻微回响:“选拔内容:感知辨识。”
他抬起前肢,指向那堆岩石:“这些样本中,混有少数‘特殊’个体。它们可能承载着不同寻常的‘记忆’,或发出异常的‘声音’。你们的任务,是走进石堆,仅凭感知——不借助工具,不进行物理破坏——找出你们认为最‘异常’的一块,带到我们面前。”
规则简单到近乎苛刻。没有具体说明什么是“异常”,没有示范,没有提示。全凭自身对岩石的感知能力去判断、去挑选。这无疑是对深纹一直强调的“聆听岩石”能力的终极实战检验,而且标准模糊,完全依赖于选拔者(三位长老)的主观判断。
“开始。”深纹补充了两个字,敲击声冷硬如铁。
学徒们面面相觑,信息素中充满了茫然和紧张。但命令已下,短暂的犹豫后,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堆岩石。
克里瓦克斯深吸一口气,迈步上前。他一边走,一边迅速调整状态。凝神孢所剩无几,且在这种公开场合绝不可使用。他必须依靠自身的【岩感纤毛】和深纹教导的“记忆读取”技巧,以及…那可能与某些“异常”岩石产生共鸣的金属碎片(他必须极度小心地控制,避免碎片产生可被察觉的主动反应)。
他踏入石堆边缘。脚下是粗糙坚硬的岩石,周围是其他学徒细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。他闭上眼睛(调节复眼),将全部精神集中于【岩感纤毛】和全身的感知。
最初是一片混沌。数百块岩石聚集在一起,它们自身的硬度、密度、内部结构的细微差异,以及可能蕴含的极其微弱的天然能量残留,形成了庞大而嘈杂的“背景噪音”。大部分石头给他的感觉是“沉默”或“平和”的,只有岩石本身那种亘古的、惰性的存在感。
他缓慢移动,前肢轻轻拂过一些岩石的表面,不是为了触摸形状,而是为了获取更直接的接触反馈。一些石头传递来均匀的致密感,一些则带有细微的颗粒感或层理感。他尝试运用深纹的教导,不去分析物理参数,而是去“感受”岩石整体的“存在状态”,去“聆听”它们可能携带的“记忆”或“情绪”。
大部分仍然是模糊的、中性的,或者只有极其微弱的、关于形成过程的“古老”与“沉寂”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有些学徒已经做出了选择,抱起一块他们自认为“感觉不对劲”的石头,走向三位长老,脸上带着不确定和期盼。硬砧他们只是沉默地接过石头,稍作感知(他们的感知显然更为强大和精准),大部分时候只是摇摇头,将石头放回原处,示意学徒可以离开了——这意味着淘汰。只有极少数石头被留下,放在三位长老脚边一个很小的区域,选中它的学徒则被要求站在一旁等待。目前那里只站着两名学徒,神色激动而不安。
克里瓦克斯没有着急。他继续在石堆中穿行,如同一个在声音海洋中搜寻特定频率的盲者。他经过一块质地疏松的砂岩,感觉像干燥的叹息;经过一块沉重的磁铁矿,感受到冰冷的吸力和微弱的磁场嗡鸣;经过一块带有水晶簇的岩片,捕捉到晶体生长留下的、极其微弱的规律性残余波动…
都不对。这些虽然各有特点,但似乎都不是硬砧所说的“特殊”和“异常”。那种“异常”,应该更强烈,更…与众不同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了。
并非来自某一块特定的石头,而是一种极淡的、却挥之不去的“不适感”,从石堆的某个方向隐隐传来。那不是声音,也不是具体的触感,更像是一种弥散在空气中的、极其微弱的“氛围”——一种混合了灼热、剧烈压力、以及某种瞬间撕裂痛苦的…余韵。
这感觉非常熟悉!
克里瓦克斯心头一震,立刻想起在深纹的石室里,触摸那块承载着“灾难记忆”的焦黑岩石时的体验!只是这里的感受更加微弱、更加模糊,仿佛那灾难的源头更远,或者留下的烙印更浅。
他循着那丝微弱的“痛苦”余韵,小心地绕过几块大石,向石堆深处走去。越靠近,那种不适感虽然依旧微弱,但变得越来越清晰。它不再仅仅是氛围,开始附着于具体的岩石个体。
他的目光锁定了前方几块叠在一起的、颜色偏暗红色的石块。这种暗红色在洞窟冷光下并不醒目,甚至有些不起眼。但当克里瓦克斯靠近,尤其是当他将前肢轻轻虚按在最大的一块暗红色岩石上方(并未接触)时,那种感觉瞬间变得明确起来!
灼烧!并非火焰的灼烧,而是某种极端高温、高压瞬间作用留下的“印痕”!撕裂!不是物理断裂,而是结构在巨力下瞬间崩解产生的“痛苦记忆”!还有一丝极其淡薄、却无法忽略的…“外来”感。这块岩石经历过的灾难,并非寻常地质活动,与深纹展示的那块样本有相似之处!
就是它了。克里瓦克斯几乎可以肯定。他正准备俯身搬起这块石头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,另一道身影也从石堆的另一侧,朝着这几块暗红色岩石径直走来。
是幽砾。
暗蓝色的学徒目光专注,复眼紧紧盯着同一块石头,他的信息素平稳,但深处涌动着清晰的确认。他显然也“听”到了,或者说,“感受”到了这块石头内部那与众不同的、痛苦的“歌声”。
两人在石头前相遇,目光短暂交汇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。没有交流,但默契已然存在。他们几乎同时伸出手,一起将那块分量不轻的暗红色岩石搬了起来。
岩石入手,接触的瞬间,那混合着灼烧与撕裂的“痛苦记忆”更加清晰地传递过来,虽然依旧微弱,却足以让克里瓦克斯确认其“异常”。幽砾的身体也微微顿了一下,显然他的感受更为直接和强烈。
他们抬着石头,转身走向洞窟一端的三位长老。
一路上,其他尚未做出选择的学徒投来复杂的目光。硬砧、深纹和紫影的视线也聚焦在他们身上,尤其是他们共同抬着的那块暗红色岩石。
走到近前,他们将石头放下。深纹上前一步,没有触碰石头,只是复眼凝聚,仿佛在进行远距离的深度感知。几息之后,他看向硬砧和紫影,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硬砧的目光在克里瓦克斯和幽砾身上停留了一瞬,敲击道:“站到那边去。”
他们通过了。和之前那两名学徒站到了一起。
克里瓦克斯心中稍定,但更多的疑问涌现。这块石头无疑承载着类似“灾难记忆”的东西。选拔出能感知到这种记忆的学徒,是为了执行那项“深层勘探任务”…这意味着,任务目的地,很可能也存在类似的、甚至更强烈的“灾难痕迹”或“痛苦记忆”?这次任务,究竟是去勘探,还是去…直面某个古老的创伤现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