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河撑着地面刚要站起身,动作却僵在了半道。
破庙门口,那半截插在神龛前的劣质安神香,原本笔直往上飘的青烟,毫无征兆地往旁边歪了三寸,随后在半空里打了个死结,凝成一团散不开的灰雾。
外头没风。
但是有一股气机,像是一张浸透了井水的老牛皮,悄无声息地从土地祠的四面夯土墙外头盖了下来。
那股气机里头没有半点杀伐之气,温和得就像是腊月里乡下老农守着的炭盆子。
可顾长河刚试着往左迈出半步,脚底下的青石板就像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泥潭;
他往右偏了偏身子,右侧的空气又稠得像浇铸成型的生铁块。
东南西北,上下四方,所有供金丹修士借力施展土遁、风遁、乃至血遁的灵气节点,全被一把看不见的破铁锁给焊死了。
这手法,怎么瞧着这么眼熟?
咔嚓。
庙门外头的一截枯树枝被人踩断。
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汉子,弓着腰,从只有半人高的破庙门洞里钻了进来。
汉子把裤脚高高卷到小腿肚上,露出一截生满老茧和冻疮疤痕的古铜色小腿,脚上那双破草鞋沾满了天街暗渠里的黑臭河泥。
他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粗大的巴掌里拖着一柄连刀鞘都没有的短刀。
那刀实在磕碜,长不过两尺,刀刃上豁了四五个大豆粒大小的口子,一层黑红色的铁锈顺着刀脊一直蔓延到护手位置,瞧着倒比乡下老娘们儿灶台前头用了十来年的掏炭铁钎还要不齐整。
可就是这么把破铁片子,拖在青石板地上,却连半点摩擦的声响都没发出来。
灰衫汉子站定身形,先是低头瞅了一眼顾长河胸口鼓囊囊的衣襟,又抬起眼皮,扫过神龛底座上那道被九崟剑气劈出来的寸许裂缝。
他没问里头发生了什么,也没问那股惊动了半座天寰城的大乘剑意跟这破庙有什么干系,只是把手里那柄豁口短刀往腰后头的麻绳上一别,开口道:
“账查到这里,已经不是你能收的账了。”
声音沙哑,带着股子常年泡在西陵渡江风里的潮气。
顾长河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泥塑,右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剑剑柄上,被血糊住的眼眶死死盯着来人。
借着庙门外透进来的那点五色霞光余晖,他的辨墨眼本能地落在了汉子自然垂落的左袖口上。
那件洗得发白、甚至打了好几个粗布补丁的灰衫袖口内侧,用早就褪了色的暗青丝线,绣着半朵缺了瓣的“寒江水仙”。
针脚是反着挑的,收尾处打了个死扣。
那是玉华道州边缘小城、早就没落成凡俗乡绅的西渡顾家,唯有宗族谱牒上的嫡传护族武师才配穿戴的旧纹!
顾长河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头,一点一点松开了。
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,张了两次嘴,才发出点嘶哑的动静:
“顾家族谱第三十七页,旁支顾渊。三十年前因顶撞族老、私盗族库灵米,被朱笔划去姓名,旁注‘逐出门墙’四字。
族里头的叔伯长辈每次提起这个名字,都要先合上大门,再往地上啐一口唾沫,骂一句不知尊卑的东西。”
顾长河往前挪了半步,带起一阵桑皮纸摩擦衣料的哗啦声,盯着汉子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:
“我爹死前那十年,每年腊月二十三,不管外头下多大的雪,都要亲自去城南酒坊打一坛十斤装的‘烧刀子’,说是去西渡江边祭奠一位投江的故人。”
“我有回偷偷跟去,只看见他在江边的芦苇荡里磕了三个响头,把酒坛子留在雪地里就走。”
“那时候我刚满六岁,躲在芦苇丛后头,瞧见有个穿灰衣裳的汉子从江水里钻出来,拎起酒坛子拍开泥封,仰脖子就灌了一半。”
“那坛腊月酒,我爹到底是买给哪个死人喝的?”
顾渊站在原地,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似乎往起挺了挺,又很快塌了下去。
他伸出那双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,在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上抹了一把,把脸转向庙门外头,没去看顾长河那双流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