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骁拿起笔纸,一边罗列一边说道:
“中央设总署,各省设分署,府、州、县设支署,商路要冲、口岸、牙行集中的地方,再设市易所。”
唐骁一行行往下点:“总署管分署,分署管支署,支署管市易所。一条线插到底,人事、账目、经费,都不归地方府衙管。”
“地方官插不进手?”崇祯抬头问道。
“对,不可插手。”
唐骁继续道:“分署提举、支署大使,一律由总署任命,不向督抚报,不向藩司报。”
“市易所的人,由分署派,长官三年一任,不得连任。”
“新官上任第一件事,与银库三大银庄一样,查前任的账,查不明白,不能交接。”
崇祯缓缓点头,唐骁又在纸上画下四大块区域。
“职能,我分作四块。”
“头一块,商事登记与牙行管理,牙帖权,收归垂直系统。”
“牙帖?”
崇祯一怔,这东西他熟,各州县发牙帖,一张帖一份银,地方官靠这个捞了多少,他心里有数。
“从前牙帖捏在地方官手里,发给谁、收多少,全凭他一张嘴。”
唐骁继续道:“如今牙帖归分署统一发、统一核、统一销。地方官再想靠牙帖捞钱,手伸不进去了。”
“第二块,口岸与海外贸易管理,市舶司的抽分、验货、放关,全盘接过来。”
崇祯抬眼:“市舶司是内廷的差。”
“所以我说,接过来。”
唐骁看着崇祯,继续道:“抽分收入直接入银库,数目上报户部,不经过内廷之手。这批人,要么并入口岸市易所,只干验货的活,要么回家养老。”
“第三块,价格监测与反囤积。各市易所每旬采价,报分署。分署每季汇总,报总署。查实囤积抬价的,重罚。”
“第四块,投诉与惩处。”
唐骁写下最后一条停住,说道:“商人可以告官府强买强赊,投诉状子,不经地方督抚,由分署直接递总署,总署有权参奏。”
崇祯听到这儿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这四条,看着是管商。”
他抬眼,继续道:“实则是管官。”
“陛下看出来了。”
唐骁一笑:“市舶司、牙行,旧制度烂了这么多年,根子不在商人,也不在牙人。”
“在地方官自己。”崇祯接上话。
“正是。”
唐骁道:“地方官就是最大的盘剥者。官府的采买、地方的关卡、牙行的帖子,都捏在他手里。”
“他既是管事的,又是分钱的。这样的官,你指望他给商人留活路?”
“所以新平市署要立住,必须把这条断掉。”
“官府采买,必须按挂牌市价、现银交易。谁敢压价、赊账,商人可直接申诉。申诉状子递进分署,不经县衙,不经知府。”
“分署、支署的人事、经费,与地方彻底切割。罚没收入,不入地方财政,全部入银库,上报户部,归户部持有。地方官从这一块上,一个铜板也分不到。”
“最后就是涉及地方官的投诉,总署直接奏报陛下,或移交都察院,不经督抚。”
唐骁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继续道:“这三条落地,地方官嘴里那刁商诬告这四个字,就压不住商人了。”
崇祯思虑了一下,问道:“就这些?”
“自然还有一条。”
唐骁把手指收回来,神情郑重了几分:“这套体系,能管住官僚,但它管不住皇权。”
崇祯的眉头猛地一皱。
“若陛下今日派个太监去口岸采办,明日又下道中旨免了谁的抽分,后天再从内廷拨个人去支署坐镇,那臣今日说的这些,全是废纸。”
唐骁看着崇祯的眼睛:“再严的章程,也拦不住皇帝自己伸手。”
崇祯没接话,这几个月,他信过帝师,也疑过帝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