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国当千里,新年隔数更。
寒犹尽北峭,风渐向东生。
谁见长安陌,晨钟度火城。
她拿起纸笔,着意抄录下来。写完,凝视诗作,心灵世界有如风起云涌。她第一次感悟到生命的流逝,意识到人生短促、青春难伫,并由此引发到对往事的联想,当然也想到了韩宝仪那首歌——时光一逝永不回,往事只能回味。
春风又吹红了花蕊,你已经也添了新岁。
我只能在梦里相依偎。
她的眼帘中总是浮现出----美丽的深圳,高雅的华宇,帅气的朝旭……
她无奈地看看眼前情景,看着两扇门上贴着的“爆竹声中除旧岁,东风送暖换新桃。”
的春联,口中恨恨地说:“俗俗!”
再看那些驱鬼与招财送宝的桃符,她的心乃至整个人,象掉进了寒冷的冰窟,往事不堪回首啊!
南唐后主李煜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
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
那句伤透心屝的诗,令她越想越痛苦,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淌,满脸满腮。
她后悔极了,后悔不该回来,突然,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胸襟,爬在炕头,捶着炕沿,失声痛哭:“我为什么要回来?
我为什么要离开他?
为什么唷!
我神经病!
我……。”
母亲走过来,抚摸着女儿的背:“咋啦?这几天还好好儿的嘛!咋回事呢?”
父亲从外面进来,侧过头看了看,也来卧室:“咋啦?”
母亲流着泪不说话,只顾抚摸着玉芳的背。
父亲:“前几天不好好儿的吗?和印刷的女孩子们,有说有笑的——,今儿个咋啦?”说完,走出来,坐在对屋炕上抽烟。
玉芳慢慢爬起来,披头散发,眯缝着带红肿的眼,对母亲:“我没事!我没事!”
连日来,玉芳一直在忧郁、苦闷中徘徊,她似乎是从人生的顶峰摔落到人生的最低谷,她后悔、茫然、埋怨自己任性,不会处理事。
玉芳并不是向往大城市的优越条件,从小家境就不宽裕,生活俭朴,没有至尊至贵的体验,她并不追求豪华奢侈的享受,更谈不上会有上流社会的意识。
然而,自从在深圳工作一段时间后,所见所闻和亲身体验,使她对人生价值、乃至对人世间的看法,产生了一个无法自控的质的飞跃。
尤其是朝旭,他的层次,简直就代表了当今社会最先进、最优秀的一面。
两个一辈子都在随文没出过门的老人,又怎么能够理解女儿此时此刻的心思呢!
西北民间的生活是很俭朴的,尤其是老百姓,多少年来一直默守着顺垅沟找豆包吃的陈规。
既是改革开放的今天,别说农村,就是县城关镇的普通平民家庭,每天生活能够保持馒头包子就很不错了。
早餐一般都是传统的粭饹、苦粒,也就是用简单的工具挤压而成,形同米粉(粭饹),或大麦面粉调制成颗粒状炒熟了吃的(苦粒)。
餐餐有馒头、包子、烙饼或油条,就是上好的人家了,南方各大中城市普遍流行的北方饺子,实际上当地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吃。
玉芳从深圳回来,父母怕她吃不好,连日来一直给她做好的吃,当然只是北方风味。
早餐又摆上了炕桌,弟弟早拿着几张烙饼,边吃边往学校上学去了。
父亲盘着腿坐在炕上抽烟,玉芳晚上有些失眠,还在睡觉,母亲几次向那边房间探头,看看玉芳醒来没有,俩个老人耐心地等着女儿醒来一起吃早餐。
玉芳起来得比较晚,看到父母亲坐在饭桌前等她,说:“你们吃嘛!
我随便吃点东西就行了。”
母亲笑了笑,说:“鄂(我)们不鄂(饿)一块儿吃。”
父亲没开腔。
一家三口围在炕桌旁默默地吃着饭,开始谁也不说话,父亲有些憋不住了,脸上没有一点表情,瞥了女儿一眼,说:“鄂(我)说玉芳啦!
爹妈年岁大了,家里条件又不咋的,鄂(我)想,你还是要打算打算才好。
比方说,找个工作,找个对象……。”
玉芳本来心情就不好,没想到今天吃这顿早饭,父亲又给她说起工作和个人婚姻的事,她一听,饭没吃完,把饭碗往桌上一扔,跑到对面自己的房间,扒到坑上伤心地抽泣起来。
母亲瞪了老头子一眼,放下碗筷,紧张地走跟进房去依坐在她的身边,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背,颤声问道:“咋啦芳芳?
是咋回事呢!
这几天不好好儿的吗?
咋会这样呢?
你爸也真是,刚回家,说这些干啥呢!”
玉芳哭得更厉害了。
母亲不知就里,仍劝道:“鄂(我)说芳芳,鄂……。”
玉芳心烦地说:“别说了、别说了。”
她回来的前些日子,听着母亲和乡亲们带“鄂”
音的“我”
,地道的西北语音,她感到非常亲切,现在、现在听了怎么、怎么那么剌耳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