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那双眼睛,还残存着几分神采。
他看着方启,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:“来了?”
方启走上前,在阿九对面的蒲团上坐下。
阿友跟进来,没有坐,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,双手抱胸,沉默地看着。
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,他撑着蒲团,缓缓站起身。方启想要扶他,被他摆手拒绝了。
阿九走到供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,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旧书,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。
他将这些东西捧在手里,走回方启面前,然后——缓缓跪了下去。
方启连忙伸手去扶:“阿九先生,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”
阿九不肯起来。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将那三样东西双手捧着,举到方启面前。
“方启,这些东西,你收着。”
方启低头看去。
那布包里是一叠符纸,紫色的符纸。每一张都画着繁复的符文,笔力遒劲,朱砂殷红,隐隐有灵光流转。
紫符。
阿九又托了托那本泛黄的旧书:“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用符心得。怎么画符,怎么用符,哪些关窍容易出错,哪些地方可以取巧——都在里面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,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:“我这一辈子,没什么大本事。就是画符还算拿得出手。这些东西,留着也是浪费。你拿去,能用得上就用,用不上就放着。”
方启的目光落在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上。
阿九展开它——是一张诰命。
方启这下可有些吃惊了。
诰命。
道门符箓中最高等级的符咒之一,以自身阳寿或功德为祭,向天庭请旨,可调动天兵天将下界除魔。
阿九攒了一辈子,就攒了这一张。
他把这张诰命,也交给了方启。
“这东西怎么用,不用我多说。”阿九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说一句——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张了,用到该用的地方。”
方启跪下来,与阿九面对面。他双手接过那三样东西,郑重地捧在手里。
“阿九先生,我记下了。”
阿九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,却笑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他撑着地面,缓缓站起身。方启也站了起来。
阿九转过身,看向靠在门边的阿友。
“阿友,”他开口,语气轻松了许多,“剩下的事,就麻烦你了。”
阿友听到微微点头: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走吧,别磨蹭了。”
阿九闻言,释然的笑了笑。
他转过身,走回供桌前,在蒲团上重新坐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几尊神像,沉默了片刻,然后——闭上了眼睛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,在他身上投下昏黄的光影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阿九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。
然后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身体缓缓向前倾,靠在供桌上,一动不动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,同时灭了。
屋里陷入一片昏暗。
阿友看着那个靠在供桌上不再动弹的身影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
方启最后看了一眼阿九的背影,转身跟着阿友走出了房间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阿友靠在走廊墙边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一根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阿友叔,阿九先生的后事——”
“我来办。”阿友打断他,弹了弹烟灰,“你忙你的。”
方启张了张嘴,还想说自己要走了,却见阿友把烟叼在嘴里,摆了摆手,
“行了,别在这儿杵着了。”
“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这下可让他有些犯难了,人是有感情的动物。
他来这里不过几日,阿友叔给了他饭吃,给他找了住处,替他垫了房租。
突然说要走了,他是真的有些舍不得。
可他又不得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