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敢杀贪官,孤信。”
声音很轻,却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。
“但孤怕的……不是贪官。”
老卒抱着酒囊,独眼眨了眨,跟不上这路数。
“那殿下怕啥?北元残了,生番也就是猴子。这天下还有殿下怕的东西?”
“有。”
朱雄英收回目光,看着老卒。
“有一个敌人。”
“孤看不见,你们也看不见。”
“但他就在那儿。”
朱雄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又指了指脚下的冻土。
“他在史书里,在戏文里,在那些读书读傻了的文人嘴皮子里。”
“他在等着。”
朱雄英站起身,军靴踩在石阶上,闷响如雷。
“等着老朱家犯错。”
“等着皇帝变昏君,等着官员变蛀虫,等着你们手里的刀生锈,等着百姓重新变回温顺的绵羊。”
朱雄英猛地转身,死死盯着三万双眼睛。
“知道孤为什么一定要把你们撒出去吗?”
“因为孤……信不过以后的大明皇帝。”
轰!
这句话比刚才那个“敢”字还要炸裂。
蒋瓛两腿一软,差点跪了。
监国皇太孙,当着三万骄兵悍将,说信不过以后的皇帝?
这话要是传出去,满朝文武都得吓疯!
老卒吓得手一哆嗦,酒囊啪的一声落地,半袋子酒染黄了雪。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这话可不兴说啊,要掉脑袋的……”
“掉脑袋?”
朱雄英笑了,笑得有些神经质。
“崖山跳海十万人,皇帝在哪?宰相在哪?”
“五胡乱华汉人成两脚羊,朝廷在哪?”
朱雄英大步走进老兵中间。
他不怕。
这群人身上的血腥味和馊臭味,反倒让他觉得安全。
“历史是个该死的轮回。”
“老朱家现在能打,不代表以后能打。我爷爷朱元璋是英雄,我算半个枭雄,但我儿子呢?孙子呢?”
“万一……”
朱雄英停在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士兵面前,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护肩。
“万一哪天,龙椅上坐了个修仙的废物,或者听太监话的软蛋。”
“万一哪天,鞑子杀回来了,倭寇打进来了。”
“朝廷烂了,军队垮了,官员忙着投降换主子。”
朱雄英猛地转身,嗓音嘶哑,质问苍天。
“谁来救百姓?”
“谁来救华夏衣冠?”
“靠那帮膝盖软得像面条的读书人吗?”
“不!!!”
朱雄英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。
“靠的是你们!”
“靠的是这天下千千万万个,骨头没断、血还热的汉家儿郎!”
校场死寂。
只有风声呜咽。
三万老兵胸膛剧烈起伏。
一辈子听惯了精忠报国、封妻荫子。
从来没人告诉他们——如果皇帝不行了,你们得顶上去,保住这个民族的根!
这种震撼,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,头皮发麻,眼眶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