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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问米(2/4)

她把米倒在一只青花瓷碗里,堆成冒尖的一碗,然后把碗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。

接着她点了三炷香,不是插在香炉里,而是直接插在那碗米上。

香灰落下来,落在米粒上,白米被烫得微微变色,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滋滋声。

姨婆又拿出一个铜盆,盆里铺了一层黄纸钱,她用火柴点着了盆里的纸钱,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她把堂屋的灯关了。

整间屋子只剩下香头和燃烧的纸钱发出的暗红色光亮,姨婆的脸在那光线里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黄表纸。

她面对着我坐了下来,中间隔着八仙桌和那碗米。

她闭上了眼睛,呼吸声变得很重很慢,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,像是一个正在潜入深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深呼吸。

堂屋里安静极了,只有纸钱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和香灰落米的沙沙声。

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说:“陈浩,陈浩,你兄弟来看你了。

你在哪里?

你应一声。”话音刚落,那碗米上插着的三炷香的香头,同时闪了一下。

不是风吹的,堂屋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。

三炷香的香头像是被人同时吹了一口气,骤然亮了一下,由暗红色变成了明红色,然后重新暗了下去。

姨婆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。

她的头低垂着,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,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,喉结的位置一上一下地滚动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
然后她开口了,但那个声音不再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
姨婆说话的声音是那种老太太特有的干哑粗粝,像是砂纸磨在木板上。

但这个声音完全不同——年轻、粗糙、带着一股子街头的痞气,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不自觉地往上翘,那是陈浩说话的习惯。

我听到那个声音从姨婆嘴里出来的瞬间,全身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,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麻,像是有人用冰块贴着我的脊椎骨往下滑。

“兄弟。”姨婆——不对,是那个声音——说。

我嘴唇哆嗦着,回了一声“浩子”。

那个声音笑了一下。

那笑声短促而熟悉,是陈浩特有的那种笑——嘴角往上一歪,鼻子里哼一声,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。

我听过无数次的,在宿舍里、在夜宵摊上、在过年聚会的时候,每次他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,或者做了什么蠢事,就是这么笑的。
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怎么止都止不住。

他说他走得很快,没受什么罪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。

“就是那一下,撞上来的瞬间,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什么都没了。”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,就是有点闷,没人陪他说话。

他还提到了他妈妈,说他妈哭得太厉害了,让我有空多去他家坐坐,替他看看他妈。

说到这里的时候,姨婆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
她的头猛地往后仰过去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。

她的嘴巴大张着,嘴唇快速翕动,发出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,像是在极力想说清楚什么。

然后那个声音变了,不再像陈浩,而是变得又尖又细又急,像是收音机串台了一样,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往外挤。

“后面——有人在后面——不是车——是有人推——推了我一把——”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、支离破碎,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。

陈浩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上写的是“因雨天路滑,与对向超载渣土车发生刮蹭,导致摩托车失控侧滑”,从头到尾没有任何“人”的因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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